他们并排坐在后台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柏吴不知道这算不算聊天。他们之间的对话时断时续,像一条水流很小的小溪,一会儿有水一会儿没水,但从来没有完全干涸。她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河市,他说今天早上开车过来的,表演完就回去。她问他住在哪里,他说省城,离河市不远,一百多公里。
“那你的马呢?”柏吴问。
“运过来的,”江为说,“有专门的运马车。马比人矫情,路上要休息,要喝水,要有人看着。下次我可能不会带它来这种场合了,它不适应。”
柏吴听他说话,觉得他对马的态度不像是对动物,更像是对人——甚至比对人还要耐心一些。他提到“它不适应”的时候,语气不是责备,是一种理解的、甚至有些歉意的柔软。她忽然想起那匹棕色的马在舞台上的样子,它确实有些不耐烦,蹄子在地上刨了两次,尾巴甩来甩去。她当时以为是表演的一部分,现在想来,是马在说“我不想待在这里”。
“你怎么开始骑马的?”柏吴问。她不太会聊天,也没有跟同龄男生单独相处的经验。在河市,她几乎没有朋友,男生更是绝缘。小学和中学的同学都觉得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现在她主动问江为问题,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小心,像在薄冰上走路,怕踩破。
江为想了想。“小时候在草原上住过一段时间,跟一个牧民学的。后来回了城里,没马骑了,就去找马场。再后来参加比赛,拿了一些名次,就一路走下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柏吴能感觉到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一个人从草原到城市,从跟牧民学骑马到拿国际比赛的名次,这条路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一路走下来”就完了。路上一定有很多没有马骑的时候,很多比赛失利的时候,很多被人质疑“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人能骑出什么名堂”的时候。她了解那种感觉——被质疑,被低估,被当作“不该存在的人”来对待。
“你还拿了国际冠军?”她问。
江为微微偏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像是惊讶她不知道。“你搜一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
“我没有搜过,”柏吴说,“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在滩涂上遇到一个骑马的人,回去后翻遍了网络、跑遍了河市的每一条街,却从来没有搜过“河市骑马”“滩涂骑马”以外的关键词。她以为那个人只是一个在滩涂上偶尔骑马的普通人。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是有名字、有头衔、有百度百科的人。
江为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明显一些,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了。很小,但很真。
“那你还挺特别的,”他说,“一般人听到我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去搜。”
“我不是一般人。”柏吴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在耍酷,而她不是那种人。她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不太上网。”
江为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网页,递给她。柏吴接过去,低头一看,是江为的百度百科。页面很长,有照片,有个人简介,有比赛成绩,有一个电影的名字——《草原晴雨草原风》。
“你演过电影?”柏吴抬起头看他。
“不是演,”江为纠正,“是导演看到我骑马的样子,让我去本色出演。就一个角色,骑马的,没有台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一样平淡,听不出得意或者谦虚。就像在说“那棵树是绿的”一样,是陈述事实,不是炫耀。
柏吴把手机还给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炭笔留下的黑色痕迹,洗不干净。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话挤在一起,出不来。
“你有事?”江为问。
柏吴摇头。她其实有很多事——展位上还有她的画在卖,母亲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梁实之去了省城还没回来,梁平之还在等她回去守展位。但此刻,所有这些事都变得不重要了。她想留在这里,跟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河市文化艺术节后台的男人再待一会儿。
江为似乎读懂了她的沉默。他没有催她走,也没有主动找话题。他靠在椅背上,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闲散但不过分。休息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颧骨高,下颌线利落,但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柏吴注意到了。
“你那天晚上,”柏吴终于又说了一句,“为什么会在滩涂上?”
江为的睫毛动了一下。“我在找一个地方,”他说,“一个可以安静骑马的地方。河市的北港滩涂,以前有人在那里建过马场,后来倒闭了。我想看看那里现在还适不适合骑马。”
“适合吗?”柏吴问。
“适合,”江为说,“就是太晚了,我晚上去的时候看不见路。下次我白天去。”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柏吴问完就觉得自己问得太急切了,声音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期待,像一扇没关紧的门,风一吹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