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又出现了。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慢的东西,像是他在用目光丈量什么。过了几秒,他说:“不一定。可能下周,可能下个月。”
他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也没有拒绝她。那个回答像一把半开半合的锁,钥匙在她手里,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插进去。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动。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江老师,您的车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江为站起来,从桌上拿起帽子和手套,整了整衣领。他看了一眼柏吴,说:“我送你出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光比后台暗一些,墙壁是灰色的,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了,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服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为停下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发动机已经启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你的画,”江为忽然说,“在哪里能看到?”
柏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没有自己的网站,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她的画只在雾满拦江艺术中心展出和销售,而那个地方很少有人知道。她想了想,说:“雾满拦江,在老城区那边。”
江为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柏吴叫住了他。
“江为。”
他回头。
“谢谢你的外套。”
江为的目光落在她穿的灰色外套上。那件外套穿在她身上太大了,肩膀的地方挂不住,袖子长了半截,她把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他没有说“你穿着吧”或者“不用还了”之类的话,只是看了那件外套一眼,然后说:“这件外套我穿了很多年。”
柏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穿了很多年”意味着它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意味着她不应该一直占着不还。但她又不想现在就还,因为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如果把外套还了,他们就真的没有任何交集了。一个国际马术冠军和一个在艺术中心寄卖画的女孩,如果没有一件外套拴着,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第二次交叉。
“我会还给你的。”柏吴说。
江为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来自更深的地方。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柏吴听得很清楚。
“不急。”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SUV驶出了停车场,尾灯在雪夜里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慢慢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柏吴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加油站的收据。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身后传来梁平之的声音:“柏吴?”
她转过头。梁平之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沓资料,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她看懂了——那是“我知道了”的眼神。不是“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是“我知道你需要一点时间”的等待。
柏吴走回去,把工作证还给他。“梁叔,展位那边还好吗?”
“卖了两幅。”梁平之说。
“哪两幅?”
“一幅黑马,一幅你说的‘不好看’的那幅。”
柏吴笑了。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水面知道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