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下一次送画去雾满拦江,是四天以后。她提前给江为发了消息,他没有回。她以为他忘了,或者那天只是随口一说。她把画交给梁平之,在前台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梁平之泡的热可可,然后走了。
走出艺术中心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江为靠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她那件,是另一件,款式更简洁,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羊绒。他看到柏吴出来,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我以为你没看到消息。”柏吴说。
“看到了,”江为说,“我在路上,没来得及回。”
柏吴不知道他说的“在路上”是从哪里来的路上。省城到河市一百多公里,开车要两个小时。他收到她的消息之后出发,开两个小时的车,到了艺术中心门口,等了她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摇不晃。
“你去哪?”他问。
“回家。”柏吴说。
“我送你。”
不是“我送你吧”,不是“要不要我送你”,是“我送你”。陈述句,没有问号。柏吴想说“不用了,我自己骑车”,但她看了看停在门口的自行车,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黑色SUV,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江为没有催促。他拉开车门,站在旁边,等她做决定。
柏吴走过去,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很干净,只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点点薄荷味的空气清新剂。中控台上放着一副黑色的驾驶手套,手套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马头挂件,木雕的,做工精致,马的眼睛是一颗很小的蓝色珠子。
江为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车内很安静,安静到柏吴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太大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你的画,”江为先开口了,“我看到那幅白马了。”
“哪幅?”
“滩涂上的白马。挂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
柏吴知道他说的是哪幅。那是她最早的作品之一,画的是梦里的那匹白马。那幅画她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这一版是她最满意的一版——白马站在滩涂上,身后的海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马的鬃毛被风往后吹,但它的身体是静止的,像一个在做梦的人,身体在床上,灵魂已经跑远了。
“那幅画,”江为说,“我买了。”
柏吴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内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条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争不抢。她没有问他花了多少钱,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买。她只是说了一句:“那幅画,是因为我梦里的马画的。”
“白色的马?”江为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