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速写本。她最近在画一组新的作品——马的局部。不是完整的马，而是马的耳朵、马的眼睛、马的鬃毛、马的四蹄。她发现画局部比画整体更难，因为局部没有上下文，它们就是它们自己，不需要靠“这是一匹马”这个事实来证明自己的意义。就像她一样，她不想只是“吴妗同的女儿”或者“柏一方的私生女”，她想成为柏吴本身。

她画了一幅马的眼睛。深棕色的，圆润的，温和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画上去的，留白的方式很巧妙，看起来像夕阳的反光。她画完之后觉得这幅画的眼睛很像一个人的眼睛——不是马的眼睛，是人。她没有去想那个人是谁，先把画放在一边，开始画下一幅。

手机震了一下。江为发来一张照片，是黑曜站在夕阳里的剪影，背景是马场的围栏和远处灰蒙蒙的天。没有配文。柏吴看了几秒钟，把照片存下来，然后给他发了一张她刚画完的马的眼睛。

江为回了一条：“这是黑曜的眼睛。”

柏吴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感觉。她画的是她心里的马，不是黑曜。但他说是黑曜的眼睛，她没有纠正他。因为也许，她心里的马，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黑曜。而黑曜是江为的马。她骑过它，摸过它的鬃毛，听过它的打响鼻。她画的眼睛里有了黑曜的影子，黑曜的眼睛里有江为的影子，江为的影子里——她不知道有什么。她把自己绕进了一个环形的逻辑里，出不去，也不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