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一方的画展筹备得如火如荼。柏吴从梁平之和柏书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消息——他从几位藏家手里借到了吴妗同早年的重要作品,包括那幅拿了省金奖的《河市雪霁图》。画展的宣传册已经印出来了,封面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封底是美术馆馆长的推荐语。宣传册在河市的文化场所免费发放,柏吴在雾满拦江的前台看到了一本。她拿起来翻了翻,看到内页有一封吴妗同生前未公开的信件,是写给一位画友的。信中写道:“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是没有把画画得更好。”
柏吴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母亲写过这样的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遗憾”,她是一个宁可将遗憾嚼碎了咽下去、也不肯吐出来让人看到的人。但她在信里说了,对一位她信任的画友。那封信是怎么到柏一方手里的?是那位画友给他的,还是他从别处弄来的?柏吴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的信被印在宣传册上,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被用来证明这场画展的“真诚”和“权威”。她觉得很恶心,比那天柏一方站在门口的时候更恶心。因为这一次,他动用了母亲的文字。文字比画更私密,画是给别人看的,文字很多时候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把宣传册放回前台,走了出去。外面在下雨,她没有打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凉凉的,像许多根细细的针。她走了很久,走到河边,站在河岸上看着雾满河。河水涨了,浑浊的,急急地流向南方。雨点落在水面上,砸出无数个小小的圆坑,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石子打碎了的镜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第二反应是无力,第三反应是麻木。愤怒太累了,无力太痛了,麻木最轻松。麻木就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让事情自然发生,像雨水流进河里,像树叶落在地上,像母亲被印在宣传册上。她可以麻木,她已经习惯了麻木。在母亲活着的时候,她用麻木来对抗那些刻薄的话。现在她也可以用麻木来对抗柏一方的所作所为。
但她不想。因为麻木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她变成一个不会愤怒、不会悲伤、什么都不会的人。而她想学会愤怒,学会悲伤,学会在应该生气的时候生气,在应该难过的时候难过,而不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箱子最底层,等它们发霉、腐烂、变成不知道什么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江为打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以前都是发消息,文字可以编辑、可以删除、可以撤回,声音不行。声音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江为的声音,很低,很稳。
“怎么了?”
“你在马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