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开始整理母亲的作品。她从雾满拦江的库房里搬出了所有吴妗同的画,一幅一幅地登记在册。梁平之给她打了一个表格模板,她照着填——编号、名称、尺寸、年代、材质、保存状态。每一栏都填得很仔细,字迹工整,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有些画她从未见过。母亲早期的一些作品,画风还不成熟,笔触生涩但有力,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一堵墙,就用拳头砸,用指甲抠,用牙齿咬,办法不对,但那股劲头让人动容。她把这些画单独放在一边,给它们贴了一个蓝色的标签——“早期”。
有些画她很熟悉。是她在母亲画室里看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知道每一笔的来路和去处,知道哪些地方母亲改了很多遍,哪些地方一遍就过了。她把这些画放在另一边,贴了红色的标签——“晚期”。
红色的标签比蓝色的多。母亲这辈子,好的作品都在后面。不是技巧更纯熟了,是心更沉了。她不再追求“好看”,不再在意别人的评价,不再为了迎合市场而改变自己的风格。她画她想画的,说她想说的,哪怕那些画卖不出去,哪怕那些话没有人听。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最后这几年,像一个知道自己快要跑到终点的人,把最后的那点力气全部拿出来,拼尽全力冲向那条线。
柏吴在整理这些画的过程中,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母亲这辈子,不是被柏一方毁掉的。是被她自己毁掉的。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用了太多力气去恨,用了太多力气去后悔,用了太多力气去把自己裹成一个刺猬。等她意识到应该把力气用在画画上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握不稳笔了。
柏吴不想犯同样的错。她把这份认知收在心底,像母亲的遗信一样,压在画箱最底层。
江为知道她在忙这件事,没有打扰她。他只是在每天训练结束后发一张照片——黑曜的耳朵,石头的尾巴,马场的夕阳,跑道上的影子。没有发文字,不问她“在干嘛”,不问她“什么时候来”。他知道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想分她的心,也不愿让她在自己的时间里多一份压力。他只是用那些照片告诉她:我在这里。马场在这里。你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