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冲破本就残破的村口木栅栏,木屑混着冰渣在狂风中炸开。
十二匹高头大马裹着粗重的白气闯进院子,马蹄踏在半融化的冰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为首那汉子披着一件散发着膻腥味的黑熊皮大氅,满脸横肉上生着一道蜈蚣般的刀疤。
他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站在最前面的陈德旺。
马蹄重重踏下,溅起一滩夹杂着碎冰的烂泥,不偏不倚地砸在陈德旺那张肥腻发白的脸上。
陈德旺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只敢缩着脖子发抖。
马三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院里端着缺口破碗的村民,眼神就像在看圈里的牲口。
他手腕抖动,一条浸过油的牛皮长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音爆。
“都吃上断头饭了?”他吐出一口唾沫,“王婆子传了话,我黄老爷心善。那姓唐的丫头在哪?识相的自己滚过来,让爷爷用马鞍驮走,抵了你家那三十五两的债。要是敢蹦出半个‘不’字,爷爷今天就把这破村子平了,让你们全在这冰窖里喂狼!”
狂风把火把吹得猎猎作响,火光将马三脸上的刀疤映得通红。
几米外,村民们本能地往后缩去,刚喝下肚的米汤仿佛瞬间结成了冰块,压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痛。
死寂的恐慌里,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稳稳迈出。
周煜墨没带任何兵刃,走到那匹呼哧喘气的黑马跟前,挡在了唐阮阮与马三那带着淫邪贪婪的视线之间。
他停在离马蹄不到两尺的地方,风卷起他的粗布衣摆,肩背的线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
周煜墨抬起手,指腹摩挲着从怀里摸出的那本揉皱的旧账本。
他没有抬头看马上那头野兽,只是借着微弱的火光翻开一页。
“大晨律例第六卷《户役律》,民间放贷,月息不得逾三分。”他的声音像冬日檐下的冰棱互相撞击,每个字都清晰压过了风声。
“唐家三年前借黄家四海钱庄粗粮两石六斗,折银三两。满打满算,本息相加也不过六两四钱。”
他掀开眼皮,眸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冷漠。
“你拿一份私刻粗伪的借契,开口便要三十五两,还要强掳民女。这是把朝廷的律例当了脚踏,还是觉得这天高皇帝远,黄员外的马鞭已经能代天巡狩了?”
马三愣了一瞬。
他跟着黄员外在这十里八乡收账拿人,见多了那些跪地求饶的泥腿子,却从未见过一个穿得像叫花子的男人,敢站在马头前跟他拽大晨的王法。
短暂的错愕后,马三喉咙里滚出一串狂笑。
他猛地扯开熊皮大氅,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
“王法?”他反手向后一抽,“锵”的一声脆响,一柄半尺宽的厚背斩骨刀出了鞘。
刀身在夜色中划过白光,伴随着马三暴怒的嘶吼,狠狠劈向院中央沉重的石磨。
火星四溅,碎石崩飞,刀刃在坚硬的青石上砍出一道两寸深的豁口。
“在这地界儿,老子手里的刀,就是规矩!”马三粗硬的喘息声像拉风箱,刀尖直直指向周煜墨的眉心,“老子不管几两银子!今儿要是见不着人,就拿你的脑袋抵利息!”
面对刀尖,周煜墨连眼睫毛都没颤。但他身后的唐阮阮却忽然动了。
她那被冻得发僵的手一直缩在袖管里,在马三叫嚣的间隙,她在意识中飞速切开了系统商城。
扣除积分,微型高压电击防暴棍落入掌心,冰凉且沉重。
唐阮阮深吸气,脸上迅速堆起惶恐的苦笑。
“爷,军爷息怒……”唐阮阮从周煜墨侧面挤出半个身子,肩膀瑟缩发抖。
她低着头,从袖口里慢吞吞摸出一块用脏布包着的东西。
“三十五两……我们真没有。但唐家祖上还有件过冬的老参礼单,本是准备去城里抵债的。爷若是嫌弃我污了眼,不如收了这礼单,权当茶水费……”
马三眯起眼,视线死死盯在那块脏布上。
这荒年连树皮都被啃光了,要是有一支老参,那是能换十几条命的金疙瘩。
贪婪盖过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