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粉色的长睫上凝了霜,上将微微眯起眼,犹记得和亲王初见那日,也是审判司。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死,他断着四肢,腹部被钻穿了窟窿,雄虫们围着他笑,唾弃他,叫他贱虫、烂虫、战败虫。
但亲王出现了,自此什么都不一样了。
不需要把尊严碾碎了捧到雄虫脚边,说那些违心的作践自己的话。
尤维伊泽今时跪在这里,脊背挺直,恍惚间又变回了联邦战舰上叱咤风云,令帝国舰队闻风丧胆的不败上将。
议长手里捏着一张纸,身后跟着两名卫兵,各捧着托盘,一个装着签字笔和印泥,另一个托盘上盖着白布,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阁下,签个字按个手印吧。”
议长将纸张举到尤维伊泽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台上的虫,笔和印泥盒一并托到他面前。
尤维伊泽只看了那纸供词一眼,粉瞳直视议长的脸,语气冷沉:“这是什么?”
和他在珀希尔面前温驯乖顺的腔调大相径庭。
他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笑。
他刚被抓来就有供词了?貌似还没有审问吧?中间连一句问话都没有,就直接拿出一纸供词让他签字,这是明目张胆的构陷。
议长皱了皱眉,照着供词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本虫尤维伊泽,现为珀希尔亲王雌君,就本虫所知有关九千名联邦战俘越境一事,向审判司如实供述如下
……
亲王珀希尔曾多次向我表露对帝国现行律法、虫帝统治的不满,我亲眼目睹亲王策划、指挥、实施此次九千联邦战俘越境事件全过程,对上述所有事实供认不讳。”
念完了,议长将供词重新举到尤维伊泽眼前,笔帽拔开,“阁下,在这下面签个字,再按个手印,你就可以走了。”
尤维伊泽:“议长是吧?你可真会说笑。”
“这份供词里没有一句话属实,我不会签字的。”
议长早就料到这个战俘不会乖乖配合,战俘樱粉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虫帝下了死命令,今天之内必须拿到珀希尔亲王叛国的证据,只要供词上有尤维伊泽的指印,是死是活不重要。
如果完不成,他议长的位置坐到头还是轻的,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阁下,你还是签了吧,你现在签字,省去刑讯之苦,不签的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
尤维伊泽没有半分动摇:“我不签,我要等亲王殿下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围在审讯台下面看热闹的几个卫兵同时笑了出来。
“等亲王殿下,哈哈哈,你以为做了亲王的雌君就能怎么样吗?我们背后靠的可是虫帝陛下。”
“陛下可不会轻易让亲王出来,这会儿亲王怕是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亲王还能有空管他?笑死虫了。”
“傻虫就干等着吧,等来的怕不是亲王被捕的消息。”
这些卫兵显然是提前得了议长的授意,知晓虫帝要对亲王下手,而且即将有确凿的证据。
在他们看来,珀希尔这次是在劫难逃了,既然亲王倒台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战俘出身的雌君,没了亲王撑腰,连条狗都不如。
议长并不制止那些卫兵,那些话正好是他想叫尤维伊泽听到的,他要让战俘上将知道,亲王救不了他了。
尤维伊泽表情镇定,卫兵的嘲笑不过是风声过耳。
他相信亲王不会有事,亲王无所不能。
议长:“你恐怕等不到了。我再问你一次,签还是不签?”
尤维伊泽:“不签。”
他决意不会供出亲王。况且,这件事本就与亲王无关,从头到尾,九千战俘的营救计划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已经利用过亲王一次了,每当他想起亲王对他说“就算你不装死,我也会帮你”时的神情,他对亲王的愧疚便愈深。
他不能再利用第二次,更不能把叛国的脏水泼到亲王身上。
议长耐心告罄,朝身后的卫兵打了个手势:“把东西拿来。”
卫兵端着托盘走上前,上面盖着的白布被掀开,露出底下的注射器。
高浓度□□。
只要扎进血管,即便是S级雌虫也活不过一个小时。心脏会先开始绞痛,然后呼吸渐渐微弱,最后在清醒中死去,对审判司而言,已经是最仁慈的死法了。
议长伸手取过注射器:“是签字,还是死?选一个。”
尤维伊泽笑了:“你听不懂吗?我死也不签,我不会给你做假证。”
上将眼神冷厉,零下三十几度的寒风中,说话沉稳如常,不带半点颤抖。
他的骨子里依然是军雌,在战场上宁可战死也不后退半步的军雌,他有他的血性。
为活命而签下一纸诬陷心爱之虫的供词,比死更让他无法接受。
那段在珀希尔身边的日子像偷来的梦。
他唯一的遗憾是来不及见亲王最后一面。
可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这辈子最好的东西,被真心喜欢的感觉。
*
宴厅,虫帝埃尔昂进餐到一半,点开了手腕上的光脑,视线在屏幕上扫过。
嘴角缓缓咧开,将叉子放在盘沿上,他望着长桌另一端的珀希尔,声音压不住得意:“亲爱的弟弟,你的亲王怕是做不下去了。”
珀希尔切牛排的动作未停,刀刃不疾不徐地划开牛排肌理,嚼了两下,咽了,声音淡漠:“此话怎讲?”
埃尔昂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珀希尔听到消息时的表情。
他再也不想装什么兄友弟恭了,丢掉虚伪的客套和弯弯绕绕,往后靠在高背椅里,翘起二郎腿:“那个联邦战俘上将,你猜他怎么着?”
珀希尔拿刀叉的手微微一顿,气场变得沉郁:“别卖关子了。”
埃尔昂笑出了声,嘲弄道:“死了。”
“死在审判司的公开审讯台,我叫议长誊写了一份供词,叫他指认你叛国,那个蠢虫宁可死也不指认你。
真是太愚笨了,他以为他不签字我就拿不到供词了吗?他一死,议长就把他的手印按上去了。”
虫帝高兴得原形毕露,满脑子都是珀希尔被押上审判台,剥夺亲王称号,判处死刑的画面。
他终于可以把这个碍眼的弟弟彻底踩在脚下了。
珀希尔银灰调的浅冰蓝瞳看不出丝毫慌张,他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叉,拿起左手边的餐巾,展开,慢条斯理地压了压嘴角。
餐巾雪白,上面沾了牛排的暗红色汁液。
他把沾了暗红的餐巾丢在桌面,右手一直没放下餐刀,轻轻转了一下手腕,刀柄在修长的指间翻转。
珀希尔:“陛下说什么?要传位于我?”
埃尔昂瞪着珀希尔,他以为珀希尔是被刺激疯了,恼怒道:“我为什么要传位?等供词公之于众,整个帝国都会知道你勾结联邦,私放战俘,你要被判死刑,和你那个战俘雌君去地狱团聚!”
珀希尔嘴角携着冷笑,一言不发。
捏着餐刀的手指收紧了,银亮的刀身映着他的侧脸,极俊美又极危险。
不多时,亲王松开了刀柄。
看着埃尔昂的身体从椅背上滑落,歪倒在地毯上,皇冠从头顶滚落,骨碌碌地滚到桌腿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