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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平心 INNERM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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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循风吹至江都,如絮如丝,落得云梦几处白。

冬季是江都人抒发闲情好时节:三两好友相聚,红泥小灶煨温酒,雪水煎茶,凭栏远眺飞雪楼,捉朔雪作画以待春来。

没那么美好。

傅承钰挺拔地站在庭院里,双手高举过头,不断哈出团团白雾。整个人在风雪里站得发抖,掌心通红一片。

“啪——!”一记戒尺落下。

“嘶……”傅承钰下意识想收回手,抬头见到师父“罪加一等”的眼神,又把手伸回来,再挨一记。

吴锐之见他唯唯诺诺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承认你很聪明,入门一年几乎等于别人的三年,既然学的有所成,等你动笔写的时候,怎么越写越空洞了?!有功底没真情,有文笔无骨力,真正会做学问的人,会把功夫放在文外,走向青山!”

“不践尘泥,难成大笔。不历山河,无来文章!你和我学的史学难道只是记住史实顺便论一下借古讽今或者以史为鉴而已吗?历史是时代血脉,告诉我们从何而来,你别跟别人一样读个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中州炎朝有万里锦绣和烟火人间,岂是小小书院所能容纳?!如今超铁交通网络细密如丝,弹指间疾行千里,你该出去看看。书院高墙挡的是喧嚣,要的是静心修学,而不是给你当作逃避的风水宝地!”

傅承钰垂首不语,任由雪落。

自青龙山后,傅承钰不再出书院外。已经现代新中州了,想知道什么上通讯网去找便是,方便至极,没必要再出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给我在这站着!想通了再进来拿走你的文稿!”吴锐之转身扬手将戒尺狠狠掷出。

戒尺斜插雪堆,只余半截。吴锐之带着怒火关门,力度之大,抖落了檐上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傅承钰实在是冷得浑身都在疼,这才将双腿从积雪里拔出,走了。他拿起戒尺仔细擦净,抖落身上积雪,轻轻推门而入,把戒尺归位才脱鞋入内。

吴锐之坐在案前,闭目养神,不怒自威。案上有文稿,吴师看过以后,只觉得浪费,批的红虽然尽是心血,但在上边浪费掉的时间都变成了怒火。

吴锐之问:“受不住了还是想通了?”

傅承钰答:“我知道错了。”

“看来你还没有想清楚。”吴锐之见他想看审读意见,就在他面前碎掉了他的文稿,“我再给你一个新题目。”

“师父,是什么?”傅承钰有点不太服气。

吴锐之说:“我想不出来,你自己自拟立论。做得不好你挨的就不是戒尺了,出门在外别说你师父是我,我丢不起这脸。”

傅承钰拱手作揖,说:“明白了。”

傅承钰起身回到门廊,刚穿好鞋又被吴锐之叫住:“徒儿啊,外面雪下得大了,拿门边的伞回去吧,别病了。”

李霆乾见他瑟瑟发抖地回来,快步上前,用毛毯将他紧紧裹住。傅承钰直到捧着温茶不再颤抖,才愿意看向窗外的飞雪。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看着大学班的同窗无论怎么样都会行走在中州里、四海外,文章乃成。

甚至万师兄也会出去。

傅承钰喝完温茶,放下茶杯,看自己的手,缓缓握拳又松开,还是好痛。

他转向李霆乾,说:“哥,我们出去逛一下?说起来我还没有见完江都夜景。”

李霆乾起身取来一件大氅,为他披上,系紧领口的系带:“好。”

雪霁月乃明。

江湖岸、小石桥、寒梅枝等等都披上一层厚厚的雪毯。长桥上,有不少孩童在两侧石护栏上堆起一个又一个小雪人,栩栩如生,形态各异。

傅承钰穿得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搭雪人,他也想。

李霆乾却悄然俯下身,掬起一捧雪在掌心揉捏塑形。片刻功夫,一只圆润可爱的雪兔便出现在掌中。

“哥!你什么时候……”傅承钰收回目光时,这只雪兔已送到他的眼前。

傅承钰接过只具其形的它。他转身走上几步,在梅枝林里寻觅片刻,捻起两瓣红梅,点在雪兔的眼窝处,神形兼备了。

傅承钰将它捧至李霆乾的面前,两人相视,发出几声畅快的轻笑。

傅承钰将它放在桥栏不显眼的角落。

走过桥头,傅承钰回望几许,仰起头看李霆乾,说:“这桥真像断桥啊。”

李霆乾说:“此桥在文武帝平定江山后重新修复,当时他把‘段桥’更名为‘断桥’,即‘抽刀断水吞江河,举杯揽月上九天。’之意。江都云梦十景,断桥是其一。”

他顺着傅承钰的目光,又说:“书上是这么说的,我说得对吧?”

“嗯。江都府志曾载,江都因文武帝而中兴,功业堪比宗室太祖,千年过去,仍被铭记着。”傅承钰看向断桥的目光忽然就释然了,“在中州的这些年,我好像……不那么想家了。”

话刚说完,一梅枝实在承受不住积雪之重,雪落傅承钰的肩头。

李霆乾为他拂去,傅承钰说:“看来确实如此。”

穿过梅林后,繁华街区复现。只见街区的尽头有一处突兀的空地,护栏歪歪斜斜,行人路过时,若手里有垃圾就往里边随便一扔,反正第二天有人清理,扔就完事。

“通讯网上说的方家原址就是这里。”傅承钰停在废墟前面。破败断壁早已清空,被改为垃圾回收。

寒风扬起飞絮,甚至会带着点味道。

傅承钰眉头一皱,伸手接住飞来的冰花,冰晶渐渐在掌心融化。

傅承钰说:“当时江州在方州牧近二十年的治理,经济繁盛,民生富足。战事初起,他不仅大力支援燕北,甚至要求朝堂坚决抵抗。证据指他泄密,上京定他投敌,程序天衣无缝。可我总觉得好奇怪。”

傅承钰抬起头看李霆乾,说:“据信方州牧的小公子失踪了。若有朝一日他跟我一样被找到了,恐怕他面对的东西会比我的还可怕。这些到我为止,就行了。”

李霆乾说:“起初朝野上下并不相信方州牧投敌,但御史台公布充足的证据后,舆论反转,门下省判他投敌叛国并没有问题。”

“那你信吗?”

李霆乾隔着帽子揉着傅承钰的脑袋,说:“我没有见过方州牧。阿钰,相信只靠直觉,真相有事实才会令人信服。”

傅承钰说:“哥。若方家小公子还在,我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我是中州傅氏,那些恶鬼该由我来对付。”

李霆乾不知该说什么,只有一声“好。”

再穿回梅林,走到桥头时,傅承钰看向雪兔的角落,发现它的眉间被点上一点红,栩栩如生。

……

走出过一次,便有第二次。

傅承钰借着冬季的全副武装,在中州寻觅踪迹。

玉衡山破开的山口,林海雪原覆盖也难掩战争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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