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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平心 INNERM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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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与颍川是唯二的世界经济中心,是中州炎朝的光鲜招揽面。

还有南海之滨的蓝天碧波。

傅承钰哪都去了,也看见了。

中州炎朝的超级经济体量,一国抵万国,自然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心气,得过且过矣。

雪融冰消,春意将至,新学期前,吴锐之又叫来傅承钰,考问。

吴锐之问:“我看你之后就没了动静,是想明白了还是怕了受不了?”

傅承钰仍有些不服气:“师父,是徒儿学术不精,直到现在想不出题目。生有涯而知无涯,中州气象缭乱,看得越多我越困惑,所以徒儿不敢乱拟。”

吴锐之却仰天大笑:“博者不知,知者不博。无题不是无为,做学问就是举灯过幽泽,拟题反而会局限你的视野。对知识感到敬畏,对尘泥抱有真情,才能去点烛造光。徒儿啊,你自己悟到的比我给你言传身教的都要管用百倍千倍。”

言尽于此,吴锐之开始赶人:“回去好好准备开学吧,新学期,新内容,新戒尺。”

傅承钰本想伺候师父用饭,还是被赶了出来,正好撞见万辰见。

傅承钰作揖:“万师兄。”

傅承钰没有拜温词为师,万辰见那点醋意早没了。看他一声又一声的“师兄”,解惑也无妨。

万辰见提了提手里的茶包,问:“落日黄昏好,师兄正打算去子君山阁楼点茶一番,不妨一起?”

风皱云梦湖面,涟漪将碎金揉皱抛洒,如漫天星火从天坠落。

傅承钰抬手微遮住金光,不由地感叹:“浮光跃金,如钓星火,真是美不胜收。”

万辰见用茶筅搅着茶膏,说:“飞花学子,兰舟清荷,银杏两岸,夜雪一湖,是春堂的一年四季。不过说起银杏,九百多年前,文武帝也是春堂的学生。即将离开书院时,他在子君山坡种下一棵银杏树,如今我们叫它文武银杏。我们为纪念文武帝功绩,每年春来毕业季都会种下一棵银杏树,如今皆枝繁叶茂。”

李霆乾在一旁静坐,听到“大炎文武帝”时倒接上了话:“文武帝在中州炎朝最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值得被纪念。逝者已矣,彼时国人在文字里留下自信自由的气象,跟今天完全不一样。”

傅承钰说:“话是这么说,但先祖傅景珩身边聚拢着一群心怀理想笃定信念的一群人。他们甘愿为中州前程而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铸成千秋功业从来不是只靠一人之力,而是他背后千千万万的无名英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十二字评价,不仅属于文武帝,更该属于这些英雄们。所以我认为,银兴树记住的是他们。但千年后的中州炎朝是这般陷入兴衰轮回的模样,英雄热血早已凉,时间太久了,无人铭记也是正常。”

炎朝立朝接近两千年,横跨中州古今两个时代。若要追溯其前朝风雨,有古史三千年,更有文明万余载,文脉赓续至今从未断。

傅承钰叹于中州历史的厚重,更惊于其与中国历史的相似。

现代新中州犹如古史九州中国的现代演绎。

“但为什么在已经有民选官的情况下,中州依旧诞生出世家政治?”傅承钰对万辰见问。

万辰见点茶动作不稳,差点烫到自己的手。

傅承钰突然意识到说出的话不像是自己能说的,头一回感受到与文明对话的不惧感,摆手道:“算了。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我们更应向前看。”

万辰见继续默默地点茶,在点好最后一汤后,长舒一口气,说:“师弟说的没错,应该向前看!”

同窗闲谈,终归课业。

傅承钰双手托腮,好奇地望向万辰见:“万师兄当初如何拜入温先生门下的?”

“你猜。”万辰见闲搭椅背。

傅承钰分析道:“肯定是师兄天纵奇才,有两把刷子,入了温先生的青眼。”他的目光细细打量,狡黠地问,“万师兄有松雪之容,又身俱学问才华,应该有很多人追求师兄吧?”

这话一问,万辰见深埋在废墟之下的情愫仿佛又要破土而出。

薛郎的小宸砚。

万辰见不敢再去想,面露怅惘与失落。

傅承钰见他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当即想要致歉,温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说:“是我主动收他为徒的。钰儿,意不意外?”

万辰见本来是只与师父共饮,阴差阳错之下邀了傅承钰。温词刚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傅承钰的提问。

她心中不由地感叹:“钰儿现在就有这样的思考,吴老确实教了他真东西。从来都是我与砚儿饮茶,现在多了钰儿,放心了。”

傅承钰起身差点撞倒茶杯,满眼尽是崇拜:“万师兄,你怎么做到的!我拜吴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熬出黑眼圈,愁掉不少头发。”

万辰见被他这模样逗笑了。

温词对二人道:“我朝思暮想许久,直到今天终于可以给我的徒儿取字了,钰儿不妨也来做个见证。”

万辰见轻应一声,已经藏不住期许。

……

翌日,万辰见换上春堂正装,内着淡青绿交领长袍,绣有祥云仙鹤纹,外罩一袭玉白襕衫,领口绣有飞燕衔枝。青丝披散,万辰见跪坐于至圣文宗画像前,气质澄澈如光风霁月,不染纤尘。

傅承钰站在后方,见到变了模样的万师兄,只觉是宛若新生,气韵清雅,是蓝玉之姿。

温词站在万辰见的面前,眼中尽是欣慰与得意。砚儿沉潜研习多年,早已习得真传,但温词忧他未来因仇恨失去温度与底线,从此沉沦不起。

傅承钰梳顺长发,束好发带再退到一边。温词取来一支镶玉桃木簪,稳稳簪入髻中,扣好发冠,扶他起身,抬眼望着他。

万辰见两行水光滑下。

“砚儿,”温词抚着他的衣襟,“我思量许久,决定为你取字为平心。”

温词恳切道:“古语云‘度之以远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1]’为师希望你能在这世道中,勿惧风涛险恶,待人待事莫负本心,莫要被仇恨淹没理智、遮蔽双眼。为师老了,而你与钰儿都很年轻,无论未来如何,持心守静,自有云开月明之时!”

她说着抬手为万辰见拭泪。

万辰见(方宸砚)肩头微动,轻声道:“谢……师父。”

傅承钰听到温先生提起“仇恨”二字,心里琢磨着:万师兄的身世,也无比坎坷吗?

入学春堂以来,万辰见待傅承钰时近时疏,貌是情非。虽然有缓和,他总觉隔着一层纱。

春三月是开学季,也是毕业季,经过短暂的冬假,重聚与离别皆至。

俩人走在湖边道上,时不时路过三两结伴的学生。万辰见望着湖边垂柳,转而看向傅承钰,试着提议道:“钰儿,大学班剩下的基础课我想指导你一二,你……愿意吗?”

清风阵阵,拂动起他发丝,万辰见面含笑意,师兄也。

“喂,你听见了吗?素日冷淡的万师兄竟愿主动授业了……”路过的学生也听到了,纷纷看向他们的万师兄。

傅承钰当然听得见周围的微语,得意地说:“好呀,但万师兄……是否也得雨露均沾点?”

“当然。”万辰见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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