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并不大,却在这空旷漏风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安静。
前一秒还在嬉皮笑脸的段负雪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周明烛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那柄沉重的长剑已无声落入她的手中。
她熄灭了油灯,整个人隐在了月色里。
段负雪贴在了周明烛耳边,那温热的气息让他一时耳朵有些发红。
刚刚那副混不吝的气势完全收起来,像换了一个人般。
“小公子这买卖还能做吗?”
屋中虽暗,但乘着月色,周明烛却清晰地看见了段负雪的眼神。
那双杏眸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中,便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笃定。
段负雪感觉自己的下巴上一片清凉,周明烛微微直起上半身,修长的指尖挑起了段负雪的下颌。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逼仄的黑暗中,段负雪眼前撞入了一张清冷的脸。
他面容极其苍白,一双丹凤眼中却没有丝毫惊慌。
领口的兔毛贴在段负雪颈侧,随呼吸一下一下蹭着。像极了一只在暗夜卸下伪装,露出尖牙的漂亮狐狸。
段负雪食指微微动了动,心想:这幅模样要是卖到京都的南风馆里不知够不够还了她身上的债。
“今晚能不能做成交易要看段姑娘的表现了。”他声音清润又低沉,却带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轻松。
段负雪突然觉得身体里有个东西在砰砰跳个不停。
她一把抓起方才递给周明烛的凉茶,猛地灌进喉中。
这冰凉的刺激感让她醒了几分。
推门前,她突然回头扬声道,“十两一头,可好。”
周明烛“……”
这姑娘,眼中真的只有钱。
段负雪虽未看清来者的身份,但听见门外逐渐清晰的的脚步声,她知道,今晚,要发财了。
厢房外,围了数十名黑衣刀客,刀上泛起的层层冷光显示着他们身份的不一般。
段负雪嗅到了一股熟悉地江湖气息,这钱,许是不大好挣。
她握长刀的手微微出了一层薄汗,身体微弓做出防御姿态,眸光微动,看向了前方。
那群人不见原先的周明烛,来者却是一位穿着简陋的女人。
想必这周家祖孙定是没人了,才让一个女人前来迎战,眼神中不免带了几分轻蔑。
段负雪自然是看见他们的眼神了,心中奚笑。
时机已到!
那道修长又利落的身躯如一支羽箭般射向人群。
“咚!”众人还未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一道重物落地之声。
是他们首领!
一颗重重的的头颅瞬间落地,一时竟扬起些许尘沙。
片刻间,身体轰然倒下。
女人手中的刀血迹还未干。
他们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人,只是有些晚了。
同伴惨死的愤怒刹那间涌上了心头,院中杀意四起。
最初只觉得女人的得手是他们轻敌了。可没人料到女人的身法竟是如此之快,如闪电一般穿梭在人群中。甚至都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刀的,只觉身旁不断有同伙倒下。
那群刀客也是有脑子的人,很快他们便迅速聚拢而来。
段负雪嘴角一扬,她要着就是这个效果。
在没人注意之时,起身闪到放着箭桶的房门口,举起那浸满火油的长弓,箭鸣划破了长空,一瞬间,火光四起。
师姐,抱歉了,今晚造成的损耗,就教给那周小公子吧。
那些杀手有一两人身上瞬间燃起了大火,其余人见状,纷纷散开。
有名黑衣人欲躲到墙角,再伺机出动,刚埋下身子,便感觉身后有人拍了下他,顿时浑身一震,通体冰冷。
段负雪利索地拔出了那沾满血的刀子,皱了皱眉,“也不看看地方,这是让人休息的地方吗?”
她打量了一下战场,应是大致还剩三个。
可眼前并没有这么多人...
不好!!!房间内。
她转身便向周明烛处赶去,身后两人立刻牵制住了她。
烦躁!段负雪有些不明原因的生气。
她抬腿向身后那人踢去,奈何那人力气太大,死死将她锁住。
既然如此,段负雪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她抽出腰间藏的短刀用力向身后挥去。
是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前方的人眼看情况不妙,抬腿向屋中跑去,没看见身后还淌着几滴鲜血的寒光向他袭来。
空中扬起的血珠落入了女人眉心。
战斗结束。
只是当段负雪走进房中,看到周明烛床下已毫无生气的人时,还是惋惜了一下。
那可是十两银子的啊。
她认真地反思了一下工作经验,做了总结。
她这工作还是不够细致,她虽清楚雇主有自保能力,但身为一名刀客,理应为雇主解决掉所有烦恼。
段负雪摇了摇头,上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周明烛的肩膀,“一百二十两,快,给钱了。”
眼前的人没动静,段负雪“啧”了一声。
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小公子,怎么要钱的时候竟有些吝啬。
她可不喜欢这样的人。
她有些粗鲁地掰过周明烛的肩膀,正欲呵斥他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眼前的周明烛额头泛起了异常的红色,唇色发白,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
她放在床边的左手感觉到一片湿润,段负雪猛地掀起子来,呼吸一顿。
鲜血如注,原本一身白衣的小公子此时像躺在了血泊之中。
是那腿上的伤!
段负雪见状,连忙想跑到她的厢房帮这公子拿药。
推开那门栓时,一时动作有几分急促,宽袖滑落手臂,那道伤疤又一次印入眼帘。
伤疤歪歪扭扭,边缘不规整,像两条丑陋的蜈蚣般横亘在那处。
看着自己的手腕 ,段负雪神台一片清醒,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安静下来。
她敛了情绪,她似乎觉得有些厌烦,刚刚银子即将到手的欣喜一扫而空。
周小公子身份不简单,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她不应该淌着这趟浑水的。
她不愿再与活人的命沾上干系。
段负雪看向自己宽大的袖袍,仿佛又感受到那道伤痕带来的隐痛。
这件事的后果,她再清醒不过了。
所以她喜欢接杀人的单子,手起刀落,却也痛快。
今早到底是她伤了这位小公子,将他救下山倒也说得过去。
那一百二十两,说多也不算多,即便能让老头少唠叨几天,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她就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周明烛。
少年安静极了,像是不会醒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