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的写作背景是30到40年代,以一个柏林姑娘的口吻。理论上这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写信人也未曾抱着要送出去的心态写下,与其说是“情书”,这些文字更应该被称为“日记”或“自言自语”。最后一封信写于临终前。
“和冯·里宾特洛甫先生的缘分如此奇妙,以至于我不得不相信前世曾经以某种形式参与过他的生活,这样的想法促使我写下了这样一系列‘空穴来风的回忆’。”
第一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提笔写下这几个字时,我还在想“哦,该死,我怎么会写这些?”。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心跳加速是因为刚刚激动人心的开学典礼还是……我叫海茵莉凯,坐在你的斜后方——按吕德斯先生的话说,“为近视所困扰的孩子应得到充分的体谅”,刚开始我对这种话并不十分赞同,可是我现在倒发觉它的好处了。
放学后我看到你和你的妹妹,她应该是叫贝蒂娜,我想,你们一起回家了,穿着同式样的皮鞋和袜子,鞋面擦得很干净,一点污泥也没有。你的个头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说实话,你比我那年长两岁的哥哥还要高一些。“鲁迪。”我听到她这么叫你,你似乎不太情愿被在公共场合这么称呼。我放慢了脚步,一直走在你俩后面,要知道,我平日里的步速比这可快的多了,我母亲走路非常匆忙,即便是散步时也是,我必须一路小跑才追的上她。离得太远我只能听到你们兄妹断断续续的对话,除了晚饭吃什么之类的琐事,还听到了你一声长叹:“要是没有钢琴课,周六对我来说一定更加美好。”
我家也有一架钢琴,据说是父母搬进这座房子的时候,上一家人留下的。住在我们对面宅子的太太教我弹琴、画水彩画——她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人,可惜生了哮喘,不能随意出门,尤其是花粉季。我从未觉得学钢琴比学算术更难,父亲说那是因为“从没有人告诉你这小女孩,学钢琴是件很难的事,你也就不知道这有多难。”。原来他人的告诫,无形之中竟然会成为诅咒一样的东西。
从没有人告诉我,要亲手将这封信塞到你的课本里有多难。可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鲁道夫,如果上帝对凡事都有个排序的话,我将是今天最难为情的家伙。
你的海茵莉凯
第二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听到你父亲的身份,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孩子,会被送到专门为官员子弟设立的学校,而不是我们这种普通的文法中学。这消息使我更加不敢同你说话了。可是你一点儿也不像外交部长的儿子:笑起来咧着嘴,就像是南方那些在谷堆上长大的男孩子一样,带着善良和傻气。这真是太可爱了,我心里不断感叹。
今天绘画课时你面对着溅到白衬衫上的颜料不知所措,画纸上的色彩也像眼泪一样流下来——早些时候我就该提醒你,不要混那么多的水进去。可是,要这样对你说实在太突兀、太粗鲁。“显然,这件事我俩都没有什么天赋。”我听见你对贝蒂娜说。
只要作为冯·里宾特洛甫先生的儿子,即便没有任何天赋,应该也是幸福的。我们吃早餐的时候,广播开得很响,以便整个客厅都能听到。元首公开赞扬“伟大的外交官,连接第三帝国与英格兰的和平使者,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先生。”我想,你应该不会错过关于你父亲的任何播报吧。
在食堂吃过午饭后,我看到你捧着书,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睛里闪着光。
是在憧憬未来吗?德意志的未来当真如元首许诺的那样吗?
你的海茵莉凯
第三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今天终于与你说了话。后来才得知你今天独自一人来上学的原因,贝蒂娜发烧了。初夏的天空亮得早,燥热很容易让人睡不着,我也是早早出了门,在教室门口就碰见了你。你似乎比我还要害羞,“早安,海茵莉凯。”
你是从谁那里知道我的名字的呢?
我们实在找不到话题可聊,眼见着气氛即将变得尴尬透顶。你只好勉强挤出一句:“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是不是该说,这是一句多么过时的赞美啊。就连法国人也嘲笑我们:“每当拘谨的德国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他们就开始互相夸赞对方的眼睛。”
这次我暂且将这句恭维当真。
可是,鲁道夫,你灰蓝色的眼睛,像极了夜幕下的湖水。这种无聊的寒暄,下次大概我还要再对你说一遍,怀着十万分的真心。
你的海茵莉凯
第四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今天在下课休息时,看到你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板巧克力,隔了很远我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香甜气息。这真让我感到惭愧!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巧克力是什么时候了!父亲常常抱怨“我们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啦!”母亲想方设法的给我们从别处弄一些甜食,可这样的好运气一年也没有几次。隔壁一家似乎是搬走了,没有带走一件财产,这真是奇怪!有盖世太保把守着大门,恶狠狠的问:“要买家具吗?价格非常公道!”母亲赶快拉着我走开了。我想,以后没人教我弹琴了,也不知道我还能自娱自乐多久。
唯一让我确信的是,即使你口袋里没有什么巧克力,我也无时无刻不想靠近你。
这周的历史课轮到你演讲,你滔滔不绝的说起第二帝国的故事。老师对此的评价是:“真是个地道的小普鲁士人。”原来你的老家在威斯特法利亚。而你似乎也没有平时那么沉默寡言了,我很高兴一次能听到你讲这么多的话,不是与贝蒂娜,是和我们所有人。
这真是奇怪的事——第二帝国与第三帝国,对我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日耳曼。这些翻天覆地的巨变仿佛一夜之间就完成了。那年我们连土豆也买不起,叔叔和父亲失业了,母亲不得不多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我甚至没有听说过专门售卖玩具的店铺。但母亲的童年的确是有这些东西的陪伴——她有好几个洋娃娃,还有配套的微雕家具,至今她还能详细的描述那些小玩意儿的细节。我倒没有因为她的叙述就特别渴望得到一套这样的玩具。人很少会因为从未得到过的东西感到失落,单调乏味并不会阻止一个人长大。
那,鲁道夫,你说那些本该生产洋娃娃的工厂,现在都在生产些什么呢?冯·里宾特洛甫先生应该知道吧?
你的海茵莉凯
第五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广播里不断的传来好消息,元首的军队已经从十万扩充到了三十万。我想,这其中大概不包括我的哥哥——他才刚刚离开家,去布伦瑞克的军校上学了,据说毕业后他就会有士官头衔。临走之前,他兴冲冲的对我说:“亲爱的小妹妹,下次你将会看到我穿着制服,带着面包刀回来。”啊,他们管青年团的小刀叫做“面包刀”,我本以为那是一把佩刀,就像海军军官身上的那样。爸妈对此也非常高兴:哥哥成了国家的儿子,家里不需要继续供他生活,自然会宽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