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海茵莉凯
第八十八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里的一切。之前所谓的“禁区”是什么,“不合时宜的内容”是什么,我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对不起,我被吓得不轻,发了高烧,握不住笔。衷心的希望你过得好,上帝保佑。
H.W
第八十九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那些医生都是如此富有教养,谈吐文雅的人,可是谁也不会将他们这种性格与工作内容联系起来。他们教了我许多东西,药理学和毒理学,这对我以后的大学课程会很有好处。我工作得挺卖力,他们会对我说:“海茵莉凯,好姑娘,把手术刀递给我……将这些处理掉,处理得干净些。”我越是了解这些医生,就越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的心脏这几天总是跳到嗓子眼,鲁道夫,在我们生活了18年的国家,竟然有着这样一个地方。不,我想你不会相信的,或许部长先生也对这样一个人间地狱一无所知。可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更多,我写信时,那些可怕的场景就在我面前浮现。
我没有杀人,可是既然成了共犯,我也不再指望上帝能够饶恕我。罪孽深重的我,已经不配再当父亲的女儿,马克西米利安的姊妹,大概也无颜再出现在你面前。
H.W
第九十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走出这个铁门逛逛的欲望,哪怕是休息日。我不敢去教堂,也不敢和别人搭话:在所有同事眼里,我大概是个胆小鬼。索菲·艾哈德作为我的负责人,常把我叫去她的办公室,指责我不应当在工作时表露出任何不必要的恻隐之心。“那些肮脏的茨冈人,犹太人……”她咬牙切齿的说,仿佛这些人曾经同她有血海深仇。我浑身颤抖,失声痛哭,艾哈德女士便会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我会在你的实习履历上写个好评语。”仿佛这样的承诺就能消除我任何恐惧与愧疚似的。
在高墙的另一段,关押着□□和劣等种族,他们每天都做着繁重的体力活,炼钢,陶瓷,女人们则会聚集起来为高官编织地毯,或者是绣制服领章。有时他们中间的人会被挑选至领导人的私人宅邸劳动——这种人还算幸运的,至少暂时免去了性命之忧。老弱病残的最终归宿便是索菲·艾哈德的人体实验中心。很不幸,我成了她的临时助手,每天都要面对这地狱一般的景象。
今日从集中营带了三十多个孩子来进行实验,我不敢直视母亲们的眼睛——她们在铁栅栏的另一端等着孩子们回来,可事实上,这是永别。她们的骨肉,化成黑烟,从烟囱中升腾至达豪昏暗的天空。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非得这样?我不断的问自己,如果我手头有一把枪,多半现在就会自我了结。可一想到在几百公里开外,繁华热闹的柏林,我的母亲还在等着我的归来。想到空军学校里,哥哥也许会对战友们自豪的夸耀“医学生海茵莉凯”。想到在基尔港,父亲在百忙之中不断的寄回给我的礼物和信。对家人的牵挂暂时使我抛弃了寻死的念头,怀着屈辱和愤慨,卑微苟且的活下去。
H.W
第九十一封信
亲爱的鲁道夫:
我一度怀疑自己已经没有了喜怒哀乐,直到今天有一个消息使我稍微振奋了起来:马克西米利安晋升了少尉。他的信上笔迹十分潦草,可能是太高兴了,还要急着向父母报喜。他问我为何只给他写了一封信,后面还有三个大大的叹号。他在信的末尾说要在这周末来看我,这逼得我不得不给他立刻回复了:我最近很忙,无法抽出时间,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你。
事实上在来这里之前,我们兄妹二人都以为,距离近了之后会常常见面,事实并非如此。我不知该如何以“杀人凶手”的身份重新面对家人和朋友,他们秉性正直,不可能再接纳我这样一个人——是的,当被问起来工作内容时我无法对他们撒谎,正如我无法对你撒谎那样。我是一个十足的刽子手,用注射器往孩子们的血管里注射铁锈混合液,在毒气散去之后寻找犹太人的金牙。“可我才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啊!”这样的辩解根本无法让上帝原谅我,即便他能,我也绝不能原谅自己。
我亲爱的鲁道夫,世间的工作有的轻如羽毛床,有的重如绞刑架。他们给我很多津贴,还会将犯人们的赃物作为“福利”。一旦收了这些沾染着血的东西,我的灵魂大概沉重得再也无法升入天堂了。希望你永远生活在田园诗一般的达勒姆,永远不要知道世间有这么一个地方。
H.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