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石村藏在白云城的深山里，在被发现之前，一直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是真正与世隔绝的村庄。

国有国法，村有村规。滑石村不知道外界的存在，他们的祖先最早来到大山中避难，逐渐发展出了一个小村，村里的一切事宜皆由村长做主。

村里的男人负责耕地劳作，女人负责繁衍后代。每一个到了十五岁的女孩都要嫁出去，然后不停地怀孕、生子，怀孕、生子。未到适婚年龄的女孩到了能走路说话的年纪时，就要开始为家里干活，照顾家里的男丁；到了适婚年龄的女孩，剩下的几十年直到死去都是为了伺候孩子和丈夫。

杨丽就是出生在这个村庄里的长女。

她出生后一年杨雄出生了，再一年杨泽出生，他们的母亲则因为难产而去世，父亲很快又娶了一个村里刚到适婚年龄的女孩。

姐弟三人的父亲杨老四是个身材高大健壮的人，干活利索，所以尽管二婚带三孩，在村里也是抢手货。但他的性格暴躁，孩子他妈在怀杨泽时就因为杨老四一次不满，殴打了她，导致小产，最后只保住了孩子。

杨老四不管孩子，二婚的后妈负责照顾姐弟三人。后妈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但对三个孩子是真心照顾，姐弟三人也把她当成亲生母亲。

杨丽早熟，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杨泽还在吃奶的时候，杨丽已经迈着小短腿利索地帮着后妈做家务，伺候杨老四。

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不出意外，杨丽会在十五岁嫁出去，两个弟弟会在十八岁娶妻独立，过着和村里其他人无二的生活。

但杨老四不是个什么良善的父亲和丈夫。后妈嫁过来两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对于主张“女人的价值就是生孩子”的村庄来说，这样的女人是劣质的。杨老四爱好面子，尽管对孩子无所谓，但却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是个不能生的劣种。

每次在外被说到这件事，杨老四回来后就会折磨妻子。

火堆照亮的小屋，人的影子一会映在地上，一会映在窗上，尖叫怒骂声持续回响。杨雄捂着姐姐的耳朵，杨丽捂着杨泽的耳朵，杨泽捂着哥哥的耳朵，三个小孩互相紧靠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有时候杨泽太过害怕，忍不住哭出来，杨老四就会抓过杨丽的头发，教训她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弟弟。杨雄想阻拦，也会一起被打。

村里没有离婚的说法，除非一方去世或是一方偷人才会由村长阻止分开，不过这种事最终也是看男人的想法。

杨老四一开始还想胡搅蛮缠，想再娶一个，但很快他就没有这个嚣张气焰了。一次外出打猎，他被一匹狼咬断了腿，从此不良于行，生产水平大幅下降，没人愿意再嫁给他，曾经和他不对付的纷纷跑来奚落他。杨老四一度从“村规”的既得利益者，变成受害者。

在外的失权统统化作向内的暴权。每当不痛快了，他就回去折磨妻子，殴打孩子，看着一众妇幼面对他颤抖恐惧的模样，他将再次获得权利者的快感。

从杨丽的五岁到十三岁，八年时间，三个小孩和一个女人就在经常性的暴力中，时不时的饥饿下度过，女人瘦弱到脱相，小孩皮肤包着骨头，全然没有同龄人的身高和血气。

“姐和妈是最虚弱的，她们把吃的都留给了我和哥，挨的打也比我们多。我们能跑能跳的时候就要出去干活，反而能躲开点。”

张淮：“村长也不管这些事吗？”

“因为没死人啊。出了人命村长才会出面惩罚杀人的。”

“你们是不是杀了杨老四？”

杨泽一直很平静，甚至是麻木，如今他已年近三十，儿时的记忆依旧如怨灵一样缠绕着他。不过当张淮问出这句话时，他混浊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动摇。

“我杀了他，用一把镰刀，杀了他好多下。”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冬日。入了冬，大雪封山，滑石村也基本上不再外出，冬季的储粮全看当年的收成，收成少，或许这个冬季就熬不过去了。

往年的冬天也很难熬。杨家只有两个半大的少年能够一直干活，杨老四的残缺让他的劳动力变得不足，而一家还有五口人要养，冬天的吃食全都紧着杨老四，其次是杨雄杨泽两个劳动力，剩下的才回分给杨丽和母亲。

虽然很饿，但也还能撑过去。

可那一年干旱，秋天收成不好，储粮比往年少了一半，杨丽和母亲彻底没了吃的。

杨雄和杨泽都会把自己的食物偷偷留出来分给姐姐和母亲，但他们的食物也不多，分来分去就更少了。

雪季持续一个半月，杨丽和母亲太饿了，以至于她们忍不住在做饭时偷吃了几勺饭，被杨老四发现了。

男人的木拐直接打碎了母亲的眼珠，鲜血淌了满脸。

这一次的殴打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或者说不是杨老四又花了多大力气，而是她们太久没吃饭太虚弱了。

木拐、拳头一下一下打在身上，杨丽被母亲护在身下，惊恐地看着母亲渐渐没了声息。她流着泪，不顾自己，用力扑在杨老四身上，大喊：“要打死了，要打死了！”

杨雄听到动静赶来，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没有动静的母亲和已经鼻青脸肿的姐姐。他冲上前，和失去的理智的杨老四扭打起来。

尽管断了一条腿，但杨老四天生的高大身形还是杨雄这种发育不良的少年难以匹敌的。桌椅碗筷倒了一地，杨雄被杨老四死死掐着脖子。

杨丽举起椅子，朝着杨老四的后背用力砸去。木椅粉碎，杨老四也眩晕了一阵，杨雄得以逃脱，姐弟两趁机又往他身上胡乱丢了很多东西。

杨老四没有倒下，但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让常年处于他掌控之下的杨丽和杨雄愈发害怕，面对他晃晃悠悠走来的身影，一时恐惧到脑袋空白。

杨泽在外看了一会，因为太过害怕而呆立在门外不敢进去，但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帮忙，哥哥姐姐会被阿爸活活打死。

他看到了立在门外的镰刀，握紧镰刀的把手，冲进去对着杨老四的腰腹狠狠挥去。

锋利的镰刀刺穿了杨老四的腰腹，因为疼痛，他一时没站稳倒在地上。杨泽脸上溅到温热的血，握着血迹斑斑的镰刀，坐在杨老四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刺穿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