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泽最后还是被警车带走了，是那个大学生报的警。

杨丽的尸体也被一并带走。出警的警察对尸体被活生生挖了心脏感到震撼，又听杨泽倒豆子一般一一细数自己的罪行，顿觉事情严重性，派人搜山挖尸。

警察来之前，张淮等人已经离开现场。

满山的鬼魂大概是邪神的缘故，神思恍惚，并没有被城隍登记。张淮没有在里面看到杨丽，或许是一整个都被邪神吞了。

张淮拿出一袋小石头，五彩斑斓，表面光滑，形状类似鹌鹑蛋。

苦山之首，曰休与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帝台之石，所以铸百神者也，服之不蛊。

他将石头倒在掌心，握紧。石头在手里变成五彩的粉末，他吹出一口气，粉末乘着风落进山间，像一场彩虹色的毛毛雨，落在徘徊无归的幽魂身上。

做个好梦。

缙云韬便看见那些表情麻木的鬼忽而露出了笑容，谢毅等一众无常赶来，将他们带走。他又忍不住抬头望向张淮，却见他端着一脸失望之色。

听他喃喃自语道：“快没存货了……要不下次把天帝哄去休与山坐个几百年？”

——自山神大多沉睡，休与山就不再产帝台石了，张淮现在用的都是以前的存货。

哪吒听见了，摩拳擦掌道：“要和天帝打架吗，叫上我啊！”

张淮：“……我不是我没有。”

一直抱着琉璃球的金叵罗突然惊慌地说：“老板，我快感觉不到陛下的气息了。”

张淮拿过琉璃球，细细打量一番，“杨侗的灵魂确实和混沌精魄缠在一起了，只是他的部分太弱了，现在已经快消散了。”

金叵罗嘴角微颤，粗犷的脸上流露出不相符的脆弱，他跪下来，恳求道：“老板，你救救他，求您救救他。”

张淮叹了口气，拉他起来，说：“这个已经连灵魂碎片都称不上，只能说是一抹意识，酆都大帝来了也无计可施。我只能提取出这段意识的记忆，你要看吗？”

金叵罗发愣半晌，睁着眼睛注视了好一会那一团黑色的精魄，许久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意识被提取出来，记忆画面被投射在空中，金叵罗贪婪地看着画面中日思夜想的面容。

这应该是杨侗刚死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懵懂的鬼，守在自己的尸体旁。忽而一天，天象异动。

黑夜不见一点蓝，只是纯然的黑色，像是一个巨大的砚台里的墨，在天上慢慢流淌。天边也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纯粹。大地也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黑了不知多久，这一盘巨大的砚台上突然迸发出绚丽的光带，一条一条，照亮了天空和大地。光带转瞬即逝，天空和大地又再次陷入黑暗。

杨侗完整地目睹了这一切，但没有意识到一团黑色的东西掉进了他的灵魂里。他将晚上看到的一切当作死后一场绚丽的梦，在喝下孟婆汤前，他还重新回想了一遍那天看到的漫天华彩。

混沌精魄掉进了他的灵魂里，所以尽管他终于在转世实现了他上辈子生于普通人家的夙愿，但却变成了一个天生坏种。

那是推崇科举制，重文轻武的宋朝年间，杨侗的转世杨仁同从小不学无术，偷奸耍滑，身居汴京，普通人家却学了一副纨绔做派。靠着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混上衙内的狗腿，仗势欺人，强抢民女。

这是混沌精魄促成的杨仁同，而不是杨侗的灵魂。杨仁同经常做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声声叹息，虽然瘆人，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没理会。

直到他一次，他卷入朝堂之争，成了当时礼部尚书的侩子手，专杀朝中政治上与他相悖的官员。但这种事虽然报酬多，但风险大，被发现就是株连九族之事，杨仁同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被抓了。

悲惨的是，他不过一个侩子手，对幕后之人一无所知，大理寺见他一问三不知，没审多久就定下日期斩首。

死后，他也没消停，一心想找到害他这般地步的官员，然后杀了他。不过计划都还没个苗头，就被一道士抓住，道士告诉他，他的前世是隋朝末代皇帝，并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作为一个在位两年，周围全是乱臣贼子的末代皇帝，杨侗接受不了自己身为杨仁同时做的一切。

道士告诉他，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的灵魂里掺了别的东西，这个东西只要在一日，他的每一世都会是这样无恶不作的混子。

杨侗接受不了，不想再投胎。但道士还说，就算不投胎，那东西在他体内也会越来越强，最后他就会变成为祸一方的恶鬼。

“但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看你愿不愿意了。”道士告诉他，“这个东西在你体内很强大，我们都奈何不了，但你能。你只需要将自己的灵魂分开，你体内的东西也会被分开，这样它的力量就会变弱，也不会再为祸人间。”

杨侗只犹豫了一会就答应了。

道士说得好听，把灵魂分开，其实就是活生生将他撕碎。

画面最终定格在杨侗痛苦地嘶吼中。

金叵罗伸出手，试图触碰陛下的脸。但画面就如云雾般，一触即散。他无助地看向张淮。

张淮无奈道：“这抹意识消散了。”

金叵罗愣在原地。他确实感觉不到一丝陛下的气息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碎裂。

金属生锈的斑纹迅速爬上金叵罗的手臂皮肤，顺着脖子往脸上往脸上蔓延。

金酒杯失去了主人，只能在岁月的洗刷下锈迹斑斑。

张淮皱着眉按住他的肩膀，往他身体里输入生气。不过对于这种不想活了的精怪，他输再多也没用，张淮只好说：“你没看到杨侗的灵魂被分成了很多份吗？这只是其中一份，你要是能集齐其他的，说不定还能养养。”

生锈的速度终于停下来，金叵罗已经变成金属颜色的眼睛干涩地眨了一下，重新恢复光泽。

张淮只是不想让他失去希望，但这件事成功的概率都不到1%，这个酒杯重拾希望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