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嫁娶吉日。
周家花轿落在蓝家小院门前。鞭炮响了三通,蓝沁被兄长蓝墨白背上轿。
“周绍康要是敢欺负你,”蓝墨白压着嗓子说,“哥打断他的腿。”
蓝沁隔着红盖头笑了一声:“哥,你未必打得过他。他的弱症,是我治好的。”
“哼。”
轿子晃了半个时辰,在周府正门停下。外头有人喊了一声“新郎射轿门”,紧接着弓弦响了三声,闷闷的,像敲在心口上。
然后轿门被轻轻踢了一下——真的极轻,几乎只是靴尖碰了碰木沿。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帘外伸进来。指甲修剪得齐整,掌心里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也常年握剑留下的。
“蓝沁,”周绍康的声音隔着盖头传进来,低沉,尾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紧张,“把手给我。”
蓝沁犹豫了一息。然后她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立刻收紧。
拜堂时蓝沁只能看见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地。三拜,九叩,礼官的声音拖得又长又亮。
她被丫鬟搀着走进洞房,在床沿坐下。龙凤烛的光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晃进来,暖融融的。
门合上了。外头的喧闹隔了一层。
门被推开。周绍康走到她面前,轻轻掀了她的红盖头。
他身上的大红吉服衬得面色越发温润。他端起桌上一只青花碗,走到床边坐下,把碗递给她:“前面应酬,没顾上你。先垫一垫。”
碗里是饺子,皮薄得半透明,能看见里头淡粉色的馅。蓝沁接过,咬了一口,咀嚼两下——眉头皱起来:“生的。”
周绍康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烛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点狡黠的光,他轻声问:“生不生?”
蓝沁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合卺宴上的老规矩。耳根腾地热起来,她垂下眼,硬着头皮答:“……生。”
周绍康这才笑了。烛光里他的眉眼柔和下来,那笑容不像她记忆中三年前茶楼里的端方含敛,像是卸下了面具,短短一瞬的舒展。
蓝沁放下碗,敛了神色:“我有话跟你说。”
周绍康的笑意也收了,安静地看着她。
蓝沁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锦被上:
“立契人蓝沁,今入周氏为妇。愿以灵植之术,垦周家花园十亩为田。所出灵植,沁取七,周氏取三。周氏药材铺须优先售蓝田灵植工坊所产之物。期限十年,到期续议。”
周绍康低头看了一遍,指尖在“蓝田灵植工坊”六个字上停了一瞬:“蓝田?”
“蓝是我姓,田是灵田。”她抬眸,“我种灵植,也种……一条活路。”
周绍康没立刻答话。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契书上改了几处。
蓝沁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她将脑袋靠着床头,双腿伸直,平放在床上。
她远远看着周绍康坐在书案前写写画画,直到他放下笔。手执契书,又走回她跟前来,双手将契书递到她眼前。
她伸手接过契书,借着烛光定睛细看,只见:“周氏取一,周绍康其人,归蓝沁所用。”在契书末尾,他加上了这行字。
她抬首望了他一眼。他这是什么意思呢?而他坦然迎着她疑惑的目光,郎朗道:“周家药材铺年流水约五千两银。周家的销售渠道,我向你保证:优先出售你蓝田工坊的灵植。”
蓝沁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表些意见和想法,且见周绍康又提笔,在契书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若两年后蓝沁出事,契书作废,十亩地归周家,蓝沁之种植技术……归周家所有。”
蓝沁心下一惊,在心里暗说,“他这是在签写我的遗书吗?”
她平静了一下心绪,声音软下来:“周绍康,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如果两年后我出了事,我要麻烦你照看我们蓝家——我爹、我娘、我哥、还有我妹妹蓝萱。”
周绍康执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她,那双眼里温润的神色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硬的神情,甚至掺杂着一丝被刺痛的味道。
“蓝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和我谈什么如果。”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覆上她眉心那枚金色的叶子印记。他的指腹温热,而她能感觉到,那片印记底下的黑暗标记正烫得像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