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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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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馆回来的那天傍晚,我在溪边洗脸。手泡进凉水里,指关节还在隐隐发酸。郭师傅说我出拳太直,练了这些天,总算能打中他的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红印,说“这一拳我没放水”。我在武馆里笑了很久,笑完之后觉得整个人轻了一大截。

回到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辰没在石阶上扫地——这个时辰他通常都在扫地,扫帚擦过石阶的沙沙声是我每天傍晚最熟悉的声音。今天没有。石阶上空空的,扫帚靠在门边,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竹叶在风里摩擦的细响。

我推开门。藏经阁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薄纱。苏辰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封是深蓝色的,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了。信纸摊在他的膝盖上,纸面在月光下泛出暗黄色的光。他低着头在看,看得很慢——不是那种逐字逐句的慢,是每看一行都要停下来很久,像是在等那些字句从很远的地方落回心里。

我没有出声。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脚还没跨进去。

他翻到第二页。薄薄的信纸在指尖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比竹叶被风吹动时更轻,更脆。他读得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皱眉,没有抿嘴,什么都没有。但我看到他托着信纸的左手,指节在微微发颤。不是手在抖,是骨头在抖,从骨髓深处渗上来的颤,他压不住,只能让那只手压在膝盖上,不让颤传到信纸上。

烛台就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火折子也在。他没有点灯。也许是不想让光太亮,也许是不想让自己看清那些字。

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搁在两侧,没有动。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退下去。窗外苏二从竹林里钻出来,蹲在石阶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猫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它打了个哈欠,没有叫。

我悄悄退出去,把门掩上。

坐在石阶上,苏二跳到我膝盖上,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心。我低头看它,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我挠了挠它缺了一角的左耳。它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它只是觉得今晚的铲屎官需要一只猫。我回头看那扇虚掩的门。他还在看信。我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天衡君,楼月说“他快死了”,楼月说“三百年前你说要下来处理一件事”。什么事要处理三百年还没处理完,那封信里一定有答案。他不点灯,是不想让我看见他读信的样子。

我在石阶上坐了很久。苏二已经在我膝盖上睡了一觉,醒了之后伸了个懒腰,跳下去走了。竹叶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然后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折信纸的声音,不是撕纸的声音。是火焰舔过纸页的声音——呼地一下,很短,很轻,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火苗。

我转过头,从门缝里看见一点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只亮了一瞬,就暗下去了。他把信烧了。那个等了三百年的故人写给他的亲笔信,他看完之后点了火。纸灰从火折子上飘起来,碎成几片黑色的蝶,在月光里无声地散落。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那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我听见木匣子被打开的声响,铜扣卡了一下,他用拇指推了推才合上。然后他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匣子最底层——不是信,信已经烧了。是信封。那个深蓝色的、印着火漆的信封。他把信封留下来了。他把木匣子推回原处,用旧竹简挡住。

然后他重新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在门外等了很久,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地上的纸灰已经被风吹散了,只有桌角还残留着极小的一片,落在烛台旁边,像一片深秋的枯叶。我没有扫掉它。

第二天早上,我在藏经阁后面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发现了一小堆纸灰。不是昨晚烧的那封——那封是在屋里烧的。这一堆在树根旁边,混着松针和泥土,被夜露打湿了一半,但还能看出纸灰的形状。他没有用火折子。这堆纸灰旁边有一个极浅的指印,是手指按在泥土上把火苗压灭的痕迹。他用手摁灭了火。烧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那封信不止两页。也许他写了一封回信,写完又烧了。

我蹲在松树下面看了很久。苏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蹲在我旁边,低头嗅了嗅那堆纸灰,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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