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苏辰又站在石阶上扫地。一下,一下,沙沙的扫帚声在暮色里响起来,节奏跟往常一模一样。我走到他面前。
“信看完了?”
他的扫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扫。他没有问我怎么知道有信。上次楼月在的时候我躲在竹林后面,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从来不拆穿这些事。
“看完了。”
“回信了吗。”
沉默了很久。扫帚擦过石阶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没有。”
他在撒谎。他写了,又烧了。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的纸灰就是回信。烧了就是没寄,没寄就是没回。一个等了三百年的故人快死了,他写了回信,写完又烧了。
“为什么不回。”
他没有回答。扫帚继续扫过石阶,扫过那片被夜露打湿的苔藓。就在我以为今晚的对话到此为止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手里的扫帚听的。
“没什么能说的。”
“三百年的信,没什么能说的?”
他的扫帚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刚才更久。他抬起头,看着竹林深处被暮色染成深黛色的竹叶,目光像是穿过了竹林,穿过了后山,穿过了三百年的光阴。
“有些话,”他说,“说出去就是再欠一条命。”
那天晚上,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次楼月来过之后,我写了那句话——“有人来找他。他叫了她的名字。楼月。”后来补了一句:“他欠过一条命。那条命的事他从来不说。”今天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那封信烧了。回信也烧了。他说有些话说出去就是再欠一条命。”写完之后我合上册子。窗外竹林里传来极轻的沙沙声,不是风——是那只橘猫踩在落叶上,从一棵松树下走过。树根旁边那堆纸灰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只剩极淡的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嵌在泥土的缝隙里。明天早上露水再打一次,就连痕迹都没有了。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五十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一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