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记得那团灵光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消融的,那两个跟班也记得。但执法堂的人不记得——他们没看到。那个男弟子往前走了半步,手按在腰间铜牌上,似乎想开口,被沈妙衣抬手拦住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三天。”她说完转身走了。两个执法堂弟子跟在她身后,脚步整齐得像操练过的木偶。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路的尽头,竹叶被踩得沙沙响,然后慢慢归于寂静。苏二从石阶下面钻出来,蹲在我脚边,尾巴盘在脚背上,打了个哈欠。它全程都在,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猫的直觉比人准,它知道这些人不需要被凶,只需要被看。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尾巴竖得笔直。
我转身走回藏经阁,开始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擦过石面,沙沙声在傍晚的后山里响起来,节奏很慢,慢到跟我第一次拿起这把七十二斤的扫帚时一样。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我在想手令上的措辞——“不宜居住”、“为安全起见”。不安全的是藏经阁,还是我?
苏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他这个时辰不该扫地,但他拿了扫帚。他站在我旁边,跟我隔了三个台阶的距离,扫帚落在我扫过的石面上,沙沙声跟我错开半拍。两把扫帚,一把轻一把重,节奏慢慢合到了一起。
“有人来过。”
“沈妙衣。带了执法堂的人。掌门手令,三天内搬走。”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函,递给他。
他接过手令,展开看了一眼。不是看内容——他看的是落款处的印章。他把手令还给我,然后说了一句:“掌门的印章是真的,但信不是掌门写的。”我愣住了。
“你看出来了吗?”
“字迹是掌门的手书。措辞也是掌门惯用的措辞。但这两样放在一起,就是不对——掌门写信,不会用‘年久失修’这种理由。这座藏经阁已经破了几十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要修。”他把扫帚靠在门边,在石阶上坐下来,“给你手令的那个人知道掌门不会亲自来查,也知道我不会下山去对质。”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的心往下沉了半寸的话。“这封信,不是青云宗的人写的。”
不是青云宗。那还能是谁。“镇天?”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弯腰拿起扫帚,继续扫石阶上根本不存在的落叶。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七十二斤的扫帚,看着远处被暮色浸透的竹林。竹叶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先是浅绿变成深绿,深绿变成墨绿,最后整片竹林都沉进了夜色里。他的手很稳,扫地的节奏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但我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左手握扫帚——他的左手平时从不离开袖子。
“如果我说想留下来呢。”隔了很久,我开口。
他扫地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就留下来。”
“手令怎么办。”
“一张纸。”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藏经阁里最多的就是纸。”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五十二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一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