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在他手心里的脑袋摇了摇,咬紧了嘴唇,心里大骂自己真是不走运,久别重逢本来应该充满恋爱的甜蜜味道,而她的恋爱味道难道要变成大葱味了么?
允祕的拇指轻轻在她脸颊抚了抚,落在她眼睛里淡雾氲笼般的样子,让她有些恍惚。一丝喉间飘出的轻笑,塞进她的耳朵里,接着就是温热的薄唇蜻蜓点水般在她紧闭的嘴角辗转。见她依然不肯松口,撤去落在她唇角的温度,淡淡低声道:“同你约好那天的前一晚,我在怡亲王府待了一整夜......”从丧服衣袖里掏出只绢布小包裹,递到她怀里,“我没有忘......”
替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粒粒珍珠似膨胀开来的熟糯米。把大葱味的口气扔到九霄云外,埋头上去吃了一大口,松脆微甜的味道总有那么一丝怀念起童年时路边老大爷准备打开粮食放大器时,那种又害怕又期待的心情。学着她的动作俯身过去含了几粒在口中,趁她还沉浸在短暂的神游里,右手扣住她后脑勺,薄唇再次贴上她微微张开的唇角,米花融化在口齿间,米香甜糯。
眼前的人眉宇间舒展,肆无忌惮地驱赶着这大半个月来的疲倦。她想,他大概也同五阿哥一样,因为那位十三王爷的离世而热泪涓涓灼着心头。慢慢把舌尖试探着溜进他齿间,逼退了他的贪婪......
浓烈的葱味儿把他的温柔慢慢抵消,一脸哀怨爬在脸上,站直了身子皱起眉头说道:“可知你是犯了宫规?如何吃得这些荤辛,要是被掌事嬷嬷发现,少不得挨罚。”
说起这个她就来气,纠结了一会儿把五阿哥赏给她的墨宝亮了出来,“我抗议!他这是人身攻击!”她到今天忽然意识到“键盘侠”不仅比自己地位高,且比自己有文化是种什么感觉,既不能爆粗口回复,又不能动拳头......
允祕低头皱了皱眉,接过躺在她手心儿里的鸡蛋,她本以为他会替自己打抱不平,却听他微仰起唇角低笑出声,“看来老五这些日子过得不顺当......亏他想得出来!”
“支持语言暴力可是遭人唾弃的好不好!这......这是诽谤......是......”越说底气越弱,最后干脆成了瘪了气的气球,小声咕哝着:“反正我不是笨蛋......”
“是不笨,只是......不够聪明罢了。”他挂在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顺手把鸡蛋收进衣袖里,又指了指她捧着的米花,“不许给旁人吃,一粒都不许。”见她使劲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把米花包了起来,才转身离开。
藏起眼底的悦然,高耸的宫墙把落日余辉遮蔽的不留一丝余地,大片的阴影盖在身上,他不奢望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哪怕有方才与那丫头的半刻闲,也已是知足......
折回毓庆宫门前,丧服衣摆随着抬腿的动作扬起又落了回去,目光瞥见被丢在墙角下的东西不禁无奈地轻叹一声,若无其事弯腰把那颗带着参差不齐的牙印,只剩小半的大葱捡了起来。用帕子裹了个严实,和顺来的鸡蛋收在一处。
“傻丫头,以为吃些葱就能证明自个儿不是笨蛋么......”
提步踏进毓庆宫,从四阿哥弘历房里匆匆出来传事太监,迎着面朝允祕打了个千儿才近前道:“王爷您回来得巧,四阿哥这会儿刚回来,正吩咐奴才去寻您呢。”
随口应了一声“嗯”,挥了挥手示意传事太监退下。步上台阶正抬手准备撂起门帘,却被里头的人抢了个先。那人粉面含泪,两把头上的发丝显得有些凌乱,出奇的未饰一物,攥在手中露出的那角艳色绒花略是扎眼。撞上允祕温而淡然的目光瞬间一惊,赶紧蹲身见礼,“奴才给王爷请安!”
他扔下一丝目光,用和平常一样再普通不过的语调道:“起了罢。”径自走进屋内,朝跟自己一样守祭结束后没来得及更衣的人扬了扬眉,自顾自在弘历书桌旁的直棂圈子玫瑰椅上坐了下来。
“你寻我来,怕不是让我看你如何苛待了她去的吧?”说着转头看一眼早已没了人影儿的门口,左手习惯性抚上右手拇指,不禁顿住,才想起那只扳指此刻已随自己的十三哥入了棺木......“她固然有错,不该在亲贵大丧期间佩戴过于艳丽的绒花,但她也是钦差大臣之女,总是要顾惜的。”
握着书脊的手使力一翻,便将书合了起来,盯着允祕瞧了半晌,起身把刚刚高徽玉奉上的热茶搁在允祕手边的茶几上,道:“小叔叔此刻是兴师问罪起来了。平素对身边的人教训惯了,只是......”这一下的欲言又止让允祕触到茶杯的手跟着停下,落在茶杯上的目光微冷,语调依然声色淡然着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到底是官家闺秀,不及原先伺候的人脸皮厚。”说话间弘历有意轻描淡写,但还是把停在杯子上的那只手的动作尽收眼底。
“市井丫头自然是尘土里出身,老四你还是金贵着自个儿些,毕竟云泥有别,有的人注定了不堪重任。”将茶举在身前,捏着杯盖刮开浮在面儿上的茶叶,送到唇边浅呷一口。
弘历解开脖颈口的纽扣,稍觉闷在胸口的气有所松缓,立在允祕身旁就这么静了片刻,才又开口道:“真真儿是搂草打兔子,既正了自己中宫的位份,又名正言顺的在我身旁安插了眼线。那嬷嬷素日里亮着底细给我瞧,丝毫不做避讳,生怕我忘了她是皇后的人。”
热茶在喉间滑过,口中的那星点子大葱味儿总算是散去,允祕又连啜几口,茶香萦口才作罢,“嗯......这茶何处得来?清香韵雅,回味绵长......”凝视浮在杯里的茶叶,梗脉舒展宽阔,汤色宛若莹玉,“须知这茶‘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人亦然,可不要忘了起先是谁同意了高徽玉入宫,真正搂草打兔子的不是皇后,而是......皇上......顾念的还是大阿哥的情份。”
弘历闻言猛地怔住,从某一天开始,他成了康熙爷钟爱的孙儿。依稀记得在圆明园的书房里,横铺在桌上的罗纹冷金笺上歪歪扭扭写满了自己的名字——苍而有力的手抓着他稚嫩的小手,笔下醇正,先帝低沉厚重的教诲犹在耳畔,“日行无止,君子之光。”
后来,本想向嫡福晋问安,却躲在门后听病中的乌拉那拉氏嫡福晋喃喃地,同自己的阿玛念起薨殁时只有八岁的大哥......
“若是奴才随晖儿去了,请四爷也将奴才的尸身烧化了罢,如此过了冥河见到蒙高勒代,禀明世间罪过皆赎,来世好与晖儿再投到一处!”
“胡说!府中阿哥哪个不认你做嫡母?说这些没边儿没落儿的话作甚?弘晖的福气可是都给了弘历的。君子之光本是太阳之晖意,日行无止又是何意?分明是‘止歷’去止,日字拱之......”
“晖儿常跑到奴才的梦里,同奴才说他思念额涅......思念阿玛......”
“弘晖是你我的嫡长子,身份贵重,相信蒙高勒代定必会好生安排了去......”
也就是从那天以后,他从一个地位低下的格格生养的庶子,一夜间成了雍亲王最看重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