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明灯自諴亲王府门前燃起,掌灯的阿哈们向站在諴亲王寝殿门外的近侍太监小团子弯腰请安,小团子只是蹙了蹙眉头让他们动作快些,便不再搭理。
过了好大一会儿,负责浆洗的婢女把刚熏笼过的一件缂丝绣十团蝠纹袍子递交给了小团子,叠得齐齐整整的袍子上头搭着如意头银扣腰绶,很是素雅低调。上手摸了摸那银制扣子,小团子脸上方露出满意的笑容,道:“这就对了,咱们爷是黄带子不假,但还得看是什么当口上。往后可要仔细着些,不要给爷平添麻烦......”
灯影儿在脚下曳曳,丧服的衣摆轻轻然上下翻动,边走边摘凉帽,用另一只手略有虚惫地揉了揉鼻梁,“我不在府里这些日子你是越来越会当家做主了,怎么着?衣裳膳食都备的齐整,眼瞧着你家主子爷是省下不少心了。”
循声见自家王爷回来,赶紧下了跪请安,语气亲近,言语却不敢僭越道:“爷身子可安否?奴才们可都念着爷呢!”
允祕把手里的凉帽一并扔给小团子,进屋站在纬帐后抬起双臂,阖起双目静待小团子替他更衣沐浴。小团子见允祕并不再言语,便搁下衣裳帮他脱去一身丧服。衣袖里的鸡蛋和半截大葱掉了出来,“咔嚓”,蛋壳摔了个稀巴烂,小团子拢了拢怀里的朝服,心生好奇俯身拾起,“咦?主子这些是有什么用处,还特意揣在朝服里......”
阖着的眼帘缓缓抬起,忽地想起傍晚时那口让人上头的葱味儿,把大葱从小团子手里夺了过去,浅声道:“知道为什么周总管做了这几年諴亲王府总管,一直相安无事,连句训斥都没有么?”
小团子挠了挠头,少年稚气的脸上尽是疑惑道:“奴才......呃......奴才哪知道,主子您向来和善宽宥......”
“因为他不爱多管闲事,尤其是主子的闲事。”重新把手里的半截大葱用帕子裹起来,搁在了抽屉里,视线划过小团子手里的鸡蛋,神情微滞又一瞬而逝,“鸡蛋赏你了,看看能不能堵上你的嘴,嗯?”
似是有些委屈,眉头一拧,抱着衣裳负气而去。在游廊里边走边埋怨,灯下昏暗心思又散乱,转弯处迎头和王府的周管事撞了个满怀......
“哎呦!我说你个浑小子,眼珠子挂在天灵盖上了?急急匆匆上哪去?”周管事揉着胸口,胡须颤抖,看上去是被吓了一跳。
“嗐......您老夜猫子进宅,脚底下不出声儿的呀!我这刚挨了王爷厌弃,差点儿又让您老给吓一跳......”
“呦呵,这个月没赶上场节,心里头念想......还是王爷又让你上街买桃儿去了?”周管事掩嘴偷笑着问道。
“得得得!您可以说我是浑小子,再提桃儿这事我可不答应!提起来我都伤胃。”
“......”
不知什么时候起,小团子觉得自家王爷变了个性子,从前任由手底下的奴才打点身边的闲杂事务,即使不是尽善尽美,凡事只要做得妥当便极少过问。谁知自己只是见门房下的阿哈们抬了一筐早春上市的桃子,顺手拿了一个吃,就被他摸不清路数王爷主子惩罚......
“......爷亲手挑选的,可还算可口?嗯?”听起来淡然柔蔼的声线与往常无异,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匕,修长瘦削的手指拨弄着匕刃。
“您还别说,这桃子肉厚汁甜,好吃着呢!主子真是好眼光!”小团子只管实实在在往那白里透红的桃子上留下一排不算整齐的牙印,笑着用衣裳袖子擦拭着嘴角的汁水,完全没有意识到后来那筐桃子最终的归宿......
“喜欢吃就好......”
在那个春风和惠的下午,小团子守着那筐被自家王爷一刀一刀削去桃核的桃子欲哭无泪。他开始怀疑书上记载的“二桃杀三士”里的仨人儿是喝了假酒才为了桃子这种东西相互伤害......夜里他只好抱着空箩筐跪在自家王爷的书房门口,强忍着被整筐桃子撑得直反胃的冲动,边痛哭流涕,“爷,奴才再也不偷吃了!”
只是,小团子跪在门口时,提步从书房里出来的人微微舒展了肩膀,左手蜷成拳头,似是有什么东西握在掌心里。次日早晨伺候自家王爷穿衣才看清楚,原来那是颗再普通不过的桃核,不过就是瞧上去圆润有质的样子,似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由于小团子再也不想品尝早春桃子的甘美,服侍完允祕穿衣,马上把头埋在墙角里,小声儿默念:“奴才什么也没看见,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奴才什么也不想吃......”直到那道闷在胸口的浅笑被带出门外,小团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默谢天地保佑之恩。
在四季中的某季之中,她总能出门和陌生人相视一笑就成了“熟人”。稍微胖一些的人路过自己身边,她都能听到烤肉般油滋滋响的声音,来把孜然来捆生菜都能就地品尝一把老天爷的馈赠......
拖着被太阳烤得快有三分熟的肉身,翻着白眼儿跨进屋里,抓起桌上的水壶开始猛灌凉水,正在绣花的绿筠抓起线轴子就往她头上扔,“嘿!你个臭丫头片子,一个壶配那四个杯是摆设么?要是着急劲儿用在早起伺候五阿哥上早课,何至于见天儿起来五阿哥那房里传出来那些逼上梁山似喊打喊杀!”
听了绿筠的话,某丫头用袖子一抹嘴,“这能怪我嘛......不过......那天五阿哥是最精神的一天,两眼瞪得又大又圆,精神百倍的样子嘛。”
绿筠突然觉得十分心疼自己这位主子,做错了的事竟然还能说的貌似立了大功一件,扔去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的表情,道:“你敢对天发誓,用来梳头的木犀油不是被你错拿成了提神用的薄荷油?五阿哥会不小心沾了手,弄进眼睛里么?”绿筠接着冷哼几声,继续表达对她这次弄巧成拙的有惊无险,“何止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晌午回来眼睛还流泪呢!好巧的是,皇上到尚书房行策问,见五阿哥双眼通红泪流不止,阿哥只好答是因着怡亲王薨殁,念之为朝廷鞠躬尽瘁感念落泪,要不然你早就绕着乾清宫唱‘天下太平’去了!”
说起五阿哥弘昼因为某丫头工作失误导致一大早起来就被“辣眼睛”这件事,以为五阿哥放学回来后会以五雷轰顶的架势把她胖揍一顿,结果没想到非但五阿哥没生气,反而满脸平静。她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五阿哥已经习惯了,愿意接受现实给他的磨炼,把《孟子》那句“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投入到现实中来了......
那天下午,五阿哥朝门口的太监挥了挥手,进来的御前传宣太监之一的向曾手里捧了一块松花石素池砚台和一只文竹箧笥,稳稳当当把那块砚台连同箧笥搁在桌上,“请阿哥勤加抄录,奴才向皇上复旨,就先告退了。”
偷偷瞄了一眼送砚台的太监向曾离开的后背,再偷瞄一眼从早上到现在依然红着眼眶的五阿哥,好像想起来了古代版的“三年高考五年模拟”是什么样子。她猜测大概五阿哥此刻的心情和被发习题集的中小学生的心情是差不多的吧......
从那天开始五阿哥再没空追新淘换来的话本小说,一张接一张精心抄录着听说是雍正大人从怡亲王所有遗物中发现的三十二首诗作,命因为怀念怡亲王而落泪的五阿哥弘昼抄集数册,美其名曰:王寄怀之句无纤毫尘腐之气,且忠孝慈惠之意,蔼然流露于笔墨,览物之情,习其遗风,与世共珍......
你爹永远是你爹这句话,在紫禁城绝对是一条至理名言,当你拿出一个对2时,皇帝老爹永远不会用一句无奈的“要不起”回复你,偏偏就是要出一对王炸扔在你脸上,让你憋死。
再后来,她恨不能把手里的松墨扔到雍正大人灯泡一样锃光瓦亮的脑门上,大骂几句:“五阿哥又不是三岁孩子,踢出去打一顿不就好了!变相体罚,是为了显示父爱如山么?”对于城门失火殃及她这条池鱼的连锁反应,她对五阿哥向雍正大人撒谎而被一眼当场看穿表示深深地怀疑,一定是有人背后早就捅过了刀子。
“发生么愣呢?墨都干了,加水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