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白娘子转世了,水漫金山呐!”
“......”
“薄荷油这笔账爷给你记着,有朝一日定然三倍五倍讨回来。”
听了五阿哥最后一次人身威胁加恐吓,她对自己的打工生活更加谨慎起来,比如上茅房一定会挑人多的时候,吃饭就要等别人吃完了依旧活蹦乱跳她才敢动筷子,晚上会把自己裹成粽子才入睡......事实证明,她虽然不是杞人,但忧天的心情可真算得上是古往者诚不欺人......
她自己都快忘了熬了多少个夜班守在五阿哥身边替他不停地研墨,左右两只手颤抖的频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帕金森综合征。好不容易用脚踢开房门,闭着眼睛冲到炕上躺倒,含含糊糊念叨着:“终于TNND的结束了!科学技术不止是第一生产力,还是第一节省力嘛……呜呜呜......”
正当某丫头抱怨时代背景落后现象的同时,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搁在御案上的匣子以一方黄绫盖住,雍正大人握着掸子,轻轻掸着上头的微尘。与世长辞的人好比化作了一种隐疾,每当在在乎他们的人面前提起一次,就是疾病发作的时候。
弘昼从进入东暖阁起就只是跪着,双手举过头顶呈着十几天来熬夜抄写的诗文。虽然已经跪了多时,双腿酸麻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在书房受师傅教诲数载,可知道处己、事上,临下当如何?”雍正大人轻飘的话音低沉却不施情绪,不为其他,只怕扰了故人安眠。
“回汗阿玛,圣人言诚乃物之终始,皆当以诚为主。”弘昼耳后滚落的汗珠渗透进衣领里,殿外烈日当空也没抵挡住他脊背一阵发凉,匍匐在地,脑中猝然闪过绎祭那日弘晈送他与庄亲王出怡亲王府时的情形,焦灼道:“阿玛明鉴!不过是弘晈为他阿玛所写一纸诔辞,请庄亲王补遗,弘晈失手落在地上,儿臣离得近些所以替庄亲王假手拾起......”
不待弘昼说完,雍正朝身后的苏培盛勾了勾手,苏培盛垂首上前递去一张折叠整齐的笺子,暗中侧目瞧了眼伏在地上的五阿哥,嘴角若有似无地挑了一挑,又退了回去。雍正捧着笺子的手半空中停了一晌,“朕还没有耳目昏聩,区区一纸诔文,还能与你为难?只是这笺子未免干净了些,不似是补遗,倒像是请庄亲王全权代笔。”扬手便把那张笺子扔向弘昼。
对面前汗阿玛突如其来的转折话语,弘昼迟愣一下,起身捡来那张笺子展开,只见上头除了折痕纵横,并无半点笔墨,这才顿时心中清明。再看看汗阿玛命自己抄写的那些怡亲王诗文,算是彻彻底底明白过来......
抱起誊抄的诗文,对雍正躬了躬身道:“儿臣愚昧,谢汗阿玛点拨!”言罢便旋身出了养心殿。
雍正将手中的掸子交给苏培盛,揭去盖在匣子上的黄绫,盯着匣子看了许久,回想起年少时自己教小十三摆弄算盘时的情形已恍若隔世。在堂前他是臣,可是背过堂去,还是他四阿哥胤禛的十三弟......
“好了,此事你二人也听得真切了。要是说弘晈因弘晓承袭怡亲王爵位去另择靠山,那纸笺子就是投石问路,答上的人必定也是要弘晈瞧得上的!”雍正的目光在匣子上一再游弋,缓缓叹了口气,把盖子打开,里头搁着一只往日常佩戴在腰间的青色平金缎绣鱼圆香囊。按照规矩,除龙凤纹饰外,不独必偶,一只香囊应绣有两条鱼纹,可匣子里的绣面上是只独鱼曳尾。与独鱼相近的小块缎面儿的颜色有些略显崭新,像是不久前将绣在上头的纹样挑剪了去。
东暖阁再往里的内间中二人,把方才五阿哥弘昼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直到皇帝作声,两人才一前一后移步到外间暖阁。允礼扬眉与允祕交换了个眼神,示意允祕说出对空纸诔文的看法。允祕泰然自若,对允礼丢来的目光置之不理,整个养心殿陷入一片沉寂。
许久,不见他们两人回话儿,“允祕啊,朕知你心意,力陈弘昼赤子之心不泯固然是好的,可是咱们都不是未来人,讲不得未来事,所以劝诫还是眼前要做得到的。”说到这里,雍正才转过身来,和他们两人迎面相对,原本站立如拔松的两人立刻微微垂首侧过身去,恭敬处之。
允礼见身旁的允祕还是三缄其口,心里盘算来盘算去,五阿哥弘昼不应该是被时刻提防的嘛?可眼前这位諴亲王并没有在雍正大人对弘昼存疑虑时趁机压上一头,反而替弘昼说项。转念之间,陡然心生一计道:“固然假定弘晈心思不纯,手段亦不显高明,要是搬到台面儿上说是有嫌倒也无嫌。只是这弘昼在尚书房里御前哭王,那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说句对不起十三哥的话儿,遑论奠仪已毕,好端端如何偏就策论前泪眼红肿?”说着这话时眼角微微瞟向允祕,暗思这一剂猛药还治不住他这个装聋作哑的毛病!
曾经亲眼见过夺嫡败落的惨烈,所以他从不会轻而易举地把围绕在权利漩涡旁的人推搭进去,天地无情可不仁,他,不能......“回皇上,弘昼是做错了,但并不是为了弘晈。臣还是如前所述,此事只是弘晈私心刻意做派,否则那张空笺子不会那么容易就让皇上拿到。至于......弘昼......错在他碍于面子没有把眼睛红肿的实因说出口,反倒弄巧成拙遭人利用......”
雍正听后抚额沉思,点头道:“嗯......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事后又让人给老五传了旨意命他抄写胤祥的诗文,让他亲手交给弘晈,以示朕看破其心思,把弘昼摘了出来。”
素日里极少打听结党营私八卦传闻的允礼觉得,眼下这君臣两人达成了某个剖析下的共识,如果深究一层,某位小王爷的最原始的动机恐怕不是现在这副笃实纯臣的样子。想来皇帝也不会只简单的把那张空笺回答成几十首唱和遗诗,允礼言道:“约摸着半个多时辰,五阿哥抄写的诗文就该送到了,皇上可还有接下来的旨意?”这件事本来跟五阿哥弘昼无甚关联,鬼知道老天爷到底派遣了什么鬼使神差给五阿哥,让他莫名其妙踏入了弘晈的套路......
问到此处,养心殿外的树上阵阵流响,就着暑热雍正越发烦闷,“也好,原先跟胤祥便说过要觐封弘晈为郡王的,只不过胤祥当时拒绝了朕......”抬眼望了望窗外,踱步到奏折堆砌如旧的炕案前,提起朱笔写下一个“宁”字,接着又道:“就封他为多罗宁郡王吧,告诉礼部旨意拟好后不要立即发出,五日后再发。”
立在一旁的允礼和允祕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拱手同声道:“是!臣领旨!”
出得养心殿,正遇上张廷玉等候在阶下,衣领处早已经是被汗水湿透,应是与五阿哥弘昼前后脚到的养心殿,没有旨诏只好等在殿外。偏偏日头渐烈,依照张廷玉本身谨小慎微的侍君原则,又不敢躲避在檐荫下。三人略略见过礼,张廷玉便被传事太监唤了进去。
允礼侧身把目光往躬身进去的张廷玉身上兜转一圈,蔑然一笑,“传闻这张少保自谨持重,更以‘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为座右铭,可是他从没思虑过天子未必都喜欢他这样的臣子。”
允祕知道允礼一直不喜欢故作姿态的朝臣,眉目轻挑,笑意漾然道:“十七哥说得极是,嘶......可惜......可惜汗阿玛圣明通达,并没打算过将皇帝位传给十七哥,可叹天地良心!”
刚收敛回目光,允礼佯怒手指着允祕貌似疏忽的样子,牙缝儿里生生挤出个“你”字,很快平静下来,当下又想起一茬,道:“玩笑归玩笑,刚才那只香囊你不是第一次见了吧?那天在十三哥的灵前你和皇上独对,究竟是说了什么,为何后来皇上出来后,腰间香囊少了一只?”允祕沉了沉面色,提步出了遵义门朝外廷方向去。允礼徐徐跟在他身后,“不说也罢,都是伤心不过如此,寄托不过如此。”
“十三哥内棺之中统共三件厚祭之物,一为今上贴身拭泪巾帕,二为今上贴身腰间香囊......”
“第三件是什么?”
“......是......康熙六十一年时,畅春园内考校我挽弓时赏赐给我的......汗阿玛佩戴过的羊脂玉扳指,我替十三哥戴在了手指上,盼汗阿玛和十三哥在极乐之地,父子嫌隙尽能冰释!”
“如此,皇上手中的香囊上剔去的那条鱼......”
“......即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