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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水阔鱼沉何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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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在偌大的紫禁城里难存两尺容身之地,拥拥挤挤的房间里她和跟自己住了月余的小宫女收拾着搬家需要带走的东西,各人身上都只穿着素色的衣裳,梳起的饱满盘辫也没戴什么首饰。

这位唤做金贤英的宫女拨入毓庆宫当差,没多久就遇上高徽玉生产,除了伺候的嬷嬷和妇科太医没人见过这阵仗。偏殿里高徽玉痛苦高喊了一天一夜,遗憾的是因为胎位不正生产时间过长,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

珮芳嬷嬷知道高徽玉心情不好,捉了金贤英张生脸塞去床前应付伺候,那日金贤英戴了一只入宫前母亲给她的玉板金累丝抖簪,翠玉底座上嵌着几颗碎宝石,用料不名贵款式却引人注意。

沉浸在丧子之痛的高徽玉当即把那玉板抖簪夺了去摔在地上,哑着嗓子哭骂:“合着我肚子里的小主子没了,就要你们这群下贱奴才来踩一脚,你一个下族,佩这些玩意儿给谁瞧!主子爷可晓得你是哪个浑水里爬出的东西......”

骨肉至亲从来都不是乱说的,谁的骨肉没了谁知道疼。孩子夭折的头几日四阿哥弘历还常去陪陪高徽玉,可在封建地主家没有几个男人能顶得住一个哭哭啼啼没完没了的女人,听说了骂金贤英的那些恶言泼语,索性再也没去看过高徽玉。

按照成例因为不是皇帝之子,所以这名早夭的婴儿不会被赐名,甚至连参与叙齿记录的数字代号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像雾像雨又像风,存在过但没有留下痕迹......

本来雍正大人的如意算盘上计划的是等高徽玉生下孩子,就将四阿哥的一众家眷欢欢喜喜乔迁到乾西二所。虽说和当初的旨意有所不同,但还是迫于四阿哥弘历院子里奴才的激增而不得不按原计划进行迁宫。

忙忙碌碌收拾了七八日才轮到宫人们收拾自己的东西,某丫头从炕洞里扒出攒了几个月的工钱,洗干净串好了搁进包袱里,看着坐在桌边出神儿的金贤英,“小金子别发呆了,快点收拾吧,内务府的人一会就来帮忙搬家了......”

她从来不爱落井下石,当那天金贤英哭着下直回来时,手心早就被摔碎的玉板扎破,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腥。某丫头凭着早年间不怎么光彩的太医院工作经验马马虎虎帮金贤英包扎好伤口,拍桌大叫一声:“嗐!谁没吃过她给的好果子,那都不算是在这毓庆宫里当差的!你听听你这姓氏——金,有句老话儿听说过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为了帮金贤英从高徽玉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每天围着金贤英唤着“小金子”。

金贤英的出身比起汉军旗包衣的高徽玉和出身满洲包衣的富察·舒兰就稍显复杂了一些,出身旗籍虽是上三旗的满洲正黄旗,但她的民族却是朝鲜族。朝鲜国历来属于中原属国,称臣纳贡好不恭顺,所以高徽玉才讥骂她是“下族”。

撇下五阿哥弘昼落停乾西二所,院子宽阔许多不说,她再也不必担心遛狗不栓绳的邻居对自己造成什么精神和肉 | 体伤害。临走的时候本来五阿哥还打算惜别旧友似地,把昔日水火不容的相处时光感念一通......

肩膀上的包袱好像没有任何意外地从背后又被那只棕竹扇子勾住,一阵南风吹来撩过她耳鬓的头发,撩起弘昼绛色缂丝暗花长袍的衣角,“跑得挺快,不跟爷打声招呼就溜了?”感觉手上的扇子吃了更大的力气,看着背对自己的那丫头双手不遗余力地抓着包袱较上了劲儿。

“您好!再见!”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恨恨的语调,不打算再跟弘昼闲话家常顺便还要听他新想到的挖苦她的形容词。

“别着急走呀,爷还没问你正月里那日打宫外给你的书信上都写了什么呢......别是你阿玛胆战心惊,怕有朝一日被你连累诛九族罢?”弘昼收回扇子捏在手里晃了几下,哼笑一声,唯恐天下不乱几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

唉?书信?难道是家里老爹终是没抗过传说中的诅咒一命呜呼,写了遗嘱来让她回家继承那荒废的两亩薄田?话说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别人家的田产用来自力更生,她难道在里面翻跟头,拿来自娱自乐么?

摇了摇脑袋转身,问道:“什么书信?”

弘昼来回踱步,故做回忆着咬唇望天,“嗯......书信嘛就是书信......”再瞥着那丫头开始撸袖子的动作,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信封封口处画了一条红鲤鱼......唉!你家四爷说那红鲤鱼画得不错......”

还没等他说完,刚刚相见既别离的丫头起步速度让他话音未落就望其项背。

“谁稀罕家里那两亩薄田!”肩膀上的包袱跟着她狂奔的步伐左右摆动,遇上跟她同方向的搬家队伍,见缝插针似地穿了过去,“咔啦”从包袱里掉出一串铜板。

雍正通宝敲在地上的声音她听得见,但是她顾不上回头,她怕多耽误一秒钟书信上的锦鲤就再也找不到了。过了御花园的千秋亭,百子门对过便是乾西二所。扶着宫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前院正在打扫的宫女太监齐刷刷朝她看去,画面静止了两秒钟......

她在浩瀚的书海里遨游时肯定背诵过“南有嘉鱼,烝然罩罩”,诗句后半段饮酒君子的饭桌上摆的是否是她的那条鱼?书上还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可是北京城里的王府都是众星拱月般近距离围绕在紫禁城周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为什么要写信进来呢?

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了地上,像根儿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目光呆滞,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呼啸而过,又过了两秒钟,她突然毫无征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盯着她的宫女太监们视若无睹加充耳不闻,继续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

不管她脑子里的那一万个念头是不是真的猜中了原因,反正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她知道他的病不是不能好,只是不愿好罢了。只要不肯好,一切都可以来得慢一些......

正月里养病的日子很漫长,雪下了一场接着一场。画纸上朱砂红鲤的数目就差承包一个鱼塘,求了菩萨通通点化成活的放养进去……

“爷,您要是想吃鱼奴才就让程师傅给您做,从您给四阿哥道贺回来就一直画鲤鱼。”小团子苦着一张脸,憋了好久的话还是冒着被罚的危险说了出来,“您是想吃金齑玉鲙,还是蛤蜊鱼汤?对了,程师傅做的醋溜鱼片很是开胃,爷不尝尝?”

“嗯?醋?醋溜......”

“爷......您别别......别停笔呀......”

“开胃......开胃好......”

“爷......当我没说......您别......别瞧着奴才这样笑……”

“去厨房告诉程吉祥,镇江的米醋都赏给你了,今日晚饭喝光。”

后来,諴亲王贴身伺候的小团子捂着一口被醋酸倒的牙齿痛定思痛,“奴才再也不敢了!”

得召那日正是雪后初霁,停在諴亲王府门前的明黄丝绦的八抬轿子等了好些时候。跨出府邸门槛的黑貂大氅身影看着轿子眉心微不可见地向下压了压,骨节分明的手指掩在鼻下轻咳了几声。

“王爷多保重身子,奴才给您备下了暖炉,就搁在轿子里了。”前来传召的李英是皇帝身边传宣太监,上至亲王皇子,下到大臣奴仆,每每必然是周旋尽礼。

“臣弟谢过皇上......”轻飘飘的话里没有一丝谢恩的感念,仅仅只是在无数双眼睛中表明了一个立场......

李英微笑的面容僵住,躬腰的动作也跟着停顿。允祕口中不过潦草六字,可是把李英这个内廷太监的角色摆放回了他该在的位置。李英不像苏培盛那般骄横跋扈,资本面前他只能趋于逢迎。听完允祕的话之后立刻心中有数,便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嗻,奴才遵命。”

諴亲王府离紫禁城并不远,顺着北河沿大街一路往南拐进东华门大街就可以直接进入皇宫前朝。刚下过雪的路上被车辙和来往的行人压了个结实,随行的李英吩咐轿夫慢行,以免轿子堕了地惊了本就病中的諴亲王,三刻钟的路程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东华门外依照未得恩旨任何人不能骑马乘轿入宫,李英朝值守的侍卫询问了几句,小跑着追上步行入宫的諴亲王,“奴才给您赔罪了,刚刚查了入宫记录,向曾带着传召口谕请了高斌大人先行了咱们一步,您瞧......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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