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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水阔鱼沉何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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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祕心里明白,入内轮次如果不是相同的事情,定然是要一人一召。人少也罢了,若是人多起来就只能在殿外等候。不管李英事前究竟是否知晓皇帝同时传召了多少人,又是否是故意在打着雪天路滑的幌子放慢了步子,允祕的思绪倒也丁点儿不在这上头,李英的所作所为他也丁点儿不在乎……

“哦?也好......那就请李公公回去先复旨,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就是了。”藏在貂氅袖口里的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没有原先玉质的温润,骨头被打磨过仍旧粗糙地剐蹭着指腹。

打发了李英,他只身缓缓挪动脚上穿的那双鹿皮靴子,不时低头猛咳数声,越是接近景运门,越是心中涌上难以压制的零星火气熬煮着三斗醋气……

凭借着这口堵在心口的醋气,顺理成章地在经过景运门以前,目光没有一丝丝想要飘向前星门后的毓庆宫,反而忍住咳嗽的冲动,加快了脚上的步子,避免有人听见了他的咳嗽声冲出来端着一整盆药逼他喝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不再同她置气,甚至怕忍不住会同她说要收回那天不负责任的气话......

路过内左门终于还是停了步子,紧接着就是冻硬的雪疙瘩砸在了他的裘氅上,听见不远处她呼哧呼哧的喘息未定,满足的笑意早就浮在了他的唇角,但是在她发现以前,他表情很快恢复了冷淡,与天气融为了一体,捏紧了拇指上的扳指,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再对这个丫头的红杏行为心慈手软。

“......你是我的宝贝!”

“咳......咳咳......”他好像心软了一下,不得不用咳嗽来掩饰......

朝自己奔来撞在胸口的人像一只木兰秋狝时遇到过的小幼熊,笨拙天真的模样让人不忍伤害,唯有用力护住才能安心。

是了,用力护住才能安心......

看似追责阿克敦,敲打高斌的话语里并未与自己有什么联系,可是马尔赛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的得意,似乎让后来的结果变得不是那么让人感觉突如其来。

待暖阁里的人都退下,雍正大人捻了一枚黑色的棋子,稳稳落在棋盘四之六的交点上,又捻起一枚白色棋子落在三之五的交点,“这几盘棋朕打了很久,还是不得其精髓。朕从不信弈棋的费尽心机比得上权利场的杀伐决断,直到朕得到了这本《血泪十局》的前五局残谱,黄龙士和徐星友本是师徒,最终还是免不了在这区区方寸之地黑白搏杀......”

正说着,雍正大人在炕上落座,摆摆手令允祕坐到对面来,食指和中指捻住黑棋停在棋盘上迟迟未落子,抬着眼睛看向对面端正而坐的允祕,眼中闪过一丝肃杀,而后黑子伴着一声清脆响亮置于棋盘上,“头一回杭州之行朕知道你也曾受人之托,为何要同他一个未理前朝政事的瞎胡闹?郎世宁朕已经罚了,又是狸猫儿又是蝴蝶,朕瞧着可是荒唐!”

允祕目光向棋盘一扫而过,和去岁夏日在万方安和觐见雍正大人时打过的棋谱路数一般无二,遂捻了白子按照记忆里的走子落了下去,道:“臣弟不善弈棋,咳咳......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万望皇上宽让......”

颔首低眉的雍正大人拨弄描金花石棋盒里的黑色棋子,碰撞间发出清响,倒也不似金石相击,让人听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雍正大人抓了一把棋子,再一枚一枚任由棋子从手心儿里掉落回棋盒里,凝神片刻道:“既然如此,朕就把这本《血泪十局》棋谱赏给你。”又取了炕边堆成小山的奏折里没有朱批过的一本,搭在棋谱上一并递过去,“朕不管你多少心思紧着四阿哥,你们都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朝走错满盘皆输。”

奏折封面简朴无裱,不用看也知道是一份密折。自圣祖朝起密折朱批后是交还给大臣手里,本朝密折朱批在大臣阅览完却要上交封存。密折内容只有皇帝和上奏大臣两人知晓,如果未来没有人让这些密折重见天光,那么密折的内容就永远会成为秘密......

允祕心中略略沉了一下,双手接了过来,“依照祖制王公无旨意不得过问兵事,臣......僭越......”

雍正大人点了点头,道:“你知道为什么前朝那么多大臣对出兵还是和谈争吵不休,可是朕迟迟不做裁决么?”捻着黑色棋子走了一步和棋谱相反的位置,“就是让他们知道争再多口舌,也得是朕来做决定!没有朕,他们就是一群吵吵闹闹的家雀儿而已。”

“咳咳咳......咳......臣明白......”允祕攥紧了手上的奏折,话还没说便先咳了起来。

意料之中的还是被发现了,如果料想不错,在杭州的一举一动都是被杭州织造盯住的。织造署如同一家企业级网店,任务就是往京城送那些绸缎绫罗的订单,统管杭州织造的孙文成还亲自充当着售后客服,定期向雍正大人写请安折,意图维护好和这位大客户的关系。

“皇上您身体还好么?”

这一问就坚持了五年......

后来孙文成被雍正大人以年事已高的理由辞退,有不少人猜测是雍正大人把“朕安”这两个回复到了手抖,已经突破了忍耐极限......

继任的杭州织造吸取了孙文成只会复制粘贴的“强行尬聊模式”,好好把握了一次亲王出京办差的机会,派出去了无数“狗仔队员”,终于是从金寿门口中諴亲王不同寻常的举动中拼出一个“爆料”,火速排版发送给雍正大人,好表达比起只会问安的孙文成,自己还是可以算作有用之才的!

“你的病这么些时日也没见好转,京中的烦烦扰扰也不利于你养病,去年春天朕就说过要赐你一处园子......”雍正大人笑了一下,含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臣弟手里的田地庄子已经与十六哥十七哥相差无几,比臣弟差事办得多的,办得好的王公们都没有这些个恩赐。至于园子......咳咳......臣弟......实在不能领受......”

雍正大人起身摆手道:“好了!去汤泉休养一段时日,汤泉的行宫里有树康熙三十六年南巡从浙江带回来的青梅,本是种在别处的,行宫建成后圣祖就命人移植了过去。青梅对久咳肺虚有益处,来年夏日成熟时用一些,兴许你这病就不药而愈了。”

出宫前他在内左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门内长街笔直延伸到内廷深处,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奏折和棋谱,还是不忍和她不辞而别……

养心殿的传事太监跑了出来,远远见驻足在内左门的誠亲王还在宫里没走远,心里松了一口气,如此就不用再多跑了冤枉路去。

“王爷,奴才奉圣上口谕,誠亲王在汤泉行宫期间好生休养,不得召不许离开行宫半步。”传事太监也不期待着允祕能有什么需要反馈的话,打了千儿告退,掉头又朝养心殿复旨去了。

冷箭还是没有防备地射在了自己身上,明处虽然知道是杭州织造密折中言说諴亲王查勘灾情期间与杭州文人从往过密。一面按下了高斌,官职明升暗降,从有机会笼络江南的官职迁去管理河政。自己这个亲王被一道捕风捉影的密折遣到了张家口汤泉行宫,若说从堤坝抢粮开始不是被严密算计过的,这一连串的反应恐怕都有些说不过去。

回府的轿子比来时快了很多,李英备在轿子里的珐琅手炉也已是变得冰冷。躬身下轿,顺手把手炉丢给站在府门外迎他的小团子,绕过前殿径直进了书房,“换些碳火,燃上些沉榆香在里头。”

小团子应声接了手炉去换碳火。

匆匆取了张笺子,落笔前踟蹰一晌,想着还是规规矩矩的正楷那丫头可能更能看得懂些……

盏茶功夫儿小团子捧着滚烫的手炉进来,“爷,碳火换上了,照您的吩咐沉榆香也加好了。”

写好的信笺纸投进信封里,调好浆糊封了信口,朱砂红鲤细细绘在封口处,交给小团子道:“香炉交给酉时在直的太监,让他把手炉呈给皇上。这封信也交给他,同他说交给毓庆宫四阿哥的宫女思春。”

看着小团子跑出去的身影,轻笑着淡淡呢喃:“你阿玛一定让你念过不少书罢,就算没念过......也曾耳濡目染些罢?要是看不懂,等我从汤泉行宫回来可要好好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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