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凡是和御赐两个字沾边儿的东西哪怕是个屎坨坨都是香的……她颤颤巍巍爬起来,指了指书桌边的火盆,“那个……那个……不是我瞎说,是火盆先动的手……”
四阿哥弘历顿时面色一僵,转而抬手抚了抚额,勾起嘴角笑出了声:“嗯……你且过来。”她双手搓着衣角朝他挪了两步,怯怯地低下头去,不敢再进前。
不待她有所察觉,四阿哥抬手过去扭着她的耳朵,将她提溜到房门外,又满是愠怒的口气对捧着锅子的小太监道:“将那口锅子给她!你们三个奴才明日到慎刑司领了笞刑,如若再玩忽职守,下回爷可不似今日轻纵了你们!”其中那名捧锅的小太监急忙把那口锅子塞给了她,而后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消失在了四阿哥书房门口……
作为遗传了中华民族传统吃货的优良基因的人,她嗅着火锅的味道努力地咽了咽口水,“祖宗说过......饿死不吃剩饭,要不那个......我们再煮一锅?”四阿哥并未搭话,只是用筷子夹起那红油汤里的花椒,淡淡道:“听太医说花椒温中散寒,近来冬日里将这花椒佐以锅汤的更是择以极辛辣者......”说着就把那双筷子伸到她嘴边:“张嘴!”眼下迫于他的淫威,她只好乖乖张开嘴,任由他将那个花椒夹进她的嘴里。舌尖上传来一阵辛辣略带麻麻的感觉,她赶紧张嘴呼吸着凉气。
她心里暗骂吃个火锅倒像是冬天大家都靠火锅活命一样,不禁撇了撇嘴。四阿哥见她一副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身进了书房重重地带上了房门,隔着房门道:“你就捧着锅子立在那儿,花椒不许咽下去,也不许吐出来!若是嘴里的花椒没了,你就自己滚到慎行司去领罚!”
盯着地上散落的塔钟看了一会儿,去年生辰的礼物就这样被一个发瘟的丫头给摔毁了,心里多少有些怒气,但他更庆幸的是没有将那丫头给摔傻了,看到火锅的时候还知道流口水......俯身将那鎏金塔钟拾起来,将零件仔细一点点装好,试着紧了紧发条,但那塔钟的指针并没有走动的迹象。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摩挲着指间的红宝石戒指,案头的蜡烛跳跃着的火苗慢慢溶出的蜡油顺着灯台滴落......心中的怒气似也消了不少,铺了宣纸,紫毫笔蘸饱墨汁,笔尖行文虽然了了八字,却仿佛袭了一丝董其昌的风骨。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自那日元日宴雍正大人的被酒水呛到的心理阴影面积始终无法通过包括加减乘除在内的一系列方法消除,于是心理上的创伤就让如意馆的所有员工从□□上的痛苦来偿还。大年初二那日,雍正大人特意吩咐内务府将启祥宫的炭火的做了减半分配的指示。
在这个还没有劳动最光荣这个口号的时代里,身为宫廷画师的画家们依然夜以继日地为皇帝以及其亲属们描绘着他们的美好生活......郎世宁在养心殿为皇帝描绘了本年度以来的第一幅读书图的线稿后,就又挪回了启祥宫。唐岱早已经在启祥宫门口等候多时,见到郎世宁回来倒是松了一口气。郎世宁与唐岱一并走进殿内,只见整个启祥宫的画师们瑟缩成一团,不住地搓着双手,炉子上搁着的颜料早已冻住。唐岱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郎世宁放下画具箱,藏在衣袖里的手因着连日不愈的冻疮隐隐作痛。在北京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里,哪怕是大羿当年没有射日都不一定能温暖的了北京的冬季。唐岱元日的第二日早晨,在卧室门前抻着懒腰哈欠连天,不多会功夫儿就收到了雍正大人来自紫禁城寄出的雍正八年的第一道口谕,养心殿传口谕的太监临走前还特意嘱咐紫禁城的地图务必画得翔实......
养心殿内侍太监为雍正更换下方才入画的衣衫,叫了等候在殿外的庄亲王允禄、諴亲王允祕及张廷玉入西暖阁。雍正坐在炕上,身上只着了一件明黄色团福寿字纹的长袍子,外套一件藏蓝色短罩衫,手里捧着铜制的手炉,身子斜靠在炕案上。
觐见的三人行过礼,伺候的太监搬上鼓凳,雍正示意他们坐下道:“今儿叫你们议事不必太过拘谨,松快些便好。自岳钟琪向朕奏报曾静投书的事,虽说是出奇料理卓有压制流言的成效,着实觉得实在该举一反三,故而朕思索既然流言始于内廷那便从朕的言行慎查开始,由你们三人负责汇编自元年以来的上谕以正视听。”在还没有微博的年代,雍正大人仅靠着奏折的朱批向大臣们发送着皇家VIP弹幕评论,且大臣们无法删除以及设置屏蔽。凭着这些弹幕评论,时刻记录着雍正大人的心情轨迹。
允禄瞥了瞥右手边的张廷玉,思索着那些雍正大人弹幕评论里的土味情话,以及各种键盘侠式的画风,不禁心下惴惴,起身道:“圣上高居紫极,亲御丹毫,这上谕编纂之事自是该由张廷玉大人任总裁事。圣祖爷在时,钦点了张大人入值南书房,这般殊荣是我等廷臣所不及。”说着又向左手边的允祕递了个眼色,可是允祕并未着急附和,反而面色沉静无澜。
听见庄亲王的这般极力推荐,张廷玉倒是一副手握金刚钻儿,揽得起瓷器活儿的表情,不禁捻须哂然道:“承蒙王爷厚赞,在下确实出自南书房,又做过翰林学士,不论是从政论还是从文论,上谕汇编这般荣光自然是不敢推辞!”末尾“不敢推辞”四个字语调略重,允禄识其意,有些悻悻。
对于汇编皇帝语录这件差事,允禄心里是拒绝的,成千上万件朱批奏本,摘录的范围就像是雍正大人的心情一样不好控制。如果不小心踩到雷点,免不了又是一阵雷霆之怒。雍正大人听了他二人一来一回的言语,掌心覆在怀中的手炉上,定定按住炉盖道:“古来史官君举必书,然字句斟酌,书不尽实。朕便效仿太史公不掩恶,不虚美之旨,汇编朕谕传之后世。”
在屠刀底下出政权的封建社会,目前作为会长的雍正皇帝大人总爱玩一些和前任会长们不一样的花样,自我炒作的手段若是司马迁在世怕是也要给他点个赞。允禄似有些听懂了雍正的话,心里明白这是在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让他秉笔直书,只好面上讪讪一笑回道:“圣上心怀真义,所书之言更是真切社稷福祉,哪怕有时训诫臣下也是肺腑之言切切。臣定编录据实,不敢有所失。”
座下一旁的允祕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望向立在身旁的允禄,心中有些为自己的这个十六哥感到脸红,见风转舵的本事算是一绝。理了理袍襟起身道:“十六哥最是办事妥善,皇上的差事从来是不会派错的。往后张大人定会协力十六哥编录好上谕,定是能完满的。”
雍正点了点头,对允祕的话表示了肯定:“如此就定下了这差事就由庄亲王行总裁事,张廷玉协理。”
雍正大人永远不会想到,百十年后的后人们是如何拿着他的朱批和画像刊印在各种商品上的。大概后世的人们早已忽略了这些奇葩朱批背后所牵扯的雍正大人的员工们的苦辣辛酸......也许就像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朕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