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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水光山色不胜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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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门前的首领侍卫拦下狂奔而来的回事太监,涨得通红的脸上挂着两行热泪,红缨子凉帽也因一路奔跑而摇摇欲坠,顾不上湿透的衣衫失仪,火急火燎地朝首领侍卫扑通一下便跪了下来,双手举着怡亲王府的腰牌,泣不成声:“呜呜呜......怡亲王府邸奴才急报万岁爷,怡亲王薨殁了!”

步履匆匆的传事侍卫和太监不敢有一丝怠慢,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很快经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呈报到了养心门前......当这个消息进压倒性进入苏培盛的耳朵里时,他登时钳口挢舌,两只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一般。

着急忙慌走进养心殿内,临近西暖阁思量霎时,又折了回去,弓着身子朝候在台阶下的传事太监窃声道:“此事当真?可是由太医给下的诊断?如若有误这可是欺君杀头的麻烦!”凭苏培盛多年伺候雍正大人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不能把皇帝当猴耍,否则就要付出悲惨代价......

“昨个儿夜里王爷已然已经......薨了......只是嫡福晋她不让半夜惊扰圣躬。说圣上与王爷分形连气,对王爷更是亲厚之恩犹深,夜寝突生仓惶,恐圣心不安,累及龙体!”传事太监一字一句沉重着口气回禀着,尽量让这个悲伤的消息附着上一层更加让人难以忘怀的情深义重的色彩。

苏培盛听完沉默了片刻,把这个棘手万分的事情在脑子里头来回折腾了一遍,考量着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向雍正大人报告......雍正大人对自己所有兄弟都处处应了那句老话儿“亲兄弟明算账”,账本本上的红叉叉苏培盛那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独独对自己的十三弟却恨不能做到煮粥焚须......

咬了咬牙一跺脚,苏培盛鼓起勇气哭丧起脸,埋头疾步直直往西暖阁里冲,刚进暖阁便与新调任的军机处大臣前来谢恩的马尔赛撞了个满怀。马尔赛因习武出身,被苏培盛这个常年不伸胳膊不抻腿的内廷太监突然撞到胸口,却依然身形稳健,脚下纹丝未动。

这一撞倒是把苏培盛撞仰在地,雍正大人摘下金丝水晶眼镜,拧起眉头指着屁股蹲坐在地上的苏培盛,正要开口斥其御前失仪,又被他那双眼通红含泪的样子怒而转疑,“你好歹是个中使,不过是被撞了一下,怎的就哭上了?”

眼前这位太监,马尔赛深知他并不是雍正大人口中中使这么简单。自从雍亲王藩邸成为近侍以来,雍正元年至今一路芝麻花儿般高升至紫禁城的总管大太监。即使是位高权重的好些大臣私下都得称他一声“中贵人”。从苏培盛人精这个人设来看,不顾一切冲进暖阁里头,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显然并不是委屈,更不是想拿雍正大人寻开心......

马尔赛撩起公服衣襟,并肩跪在苏培盛身旁,叩首道:“奴才疏忽,躲避不及,请皇上恕罪。”

苏培盛赶紧换了个姿势,匍匐在地,泣声泣诉道:“启禀万岁爷,嫡福晋遣人来报,和硕怡亲王昨个儿夜里薨殁了!”

本端坐在炕上的雍正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从炕上起身,手臂慌乱中拂过之处,炕桌上的竹节笔筒,紫石鎏金砚台,连同堆叠成小山一般高的各地奏折哗哗啦啦撒乱满地,那个竹节笔筒跟着雍正大人的动作咕噜咕噜滚在脚下。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召见口谕,“传报丧的人来!还有沈永年和所有为怡亲王诊过病的太医,通通叫来养心殿,去!一个都不准少!”

趴在地上的苏培盛边用衣裳袖子擦着泪,边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找人。没用半个时辰,五六个穿着江崖海水纹公服的太医,和怡亲王府传事太监齐整整地跪在了西暖阁里......

“朕问你们!怡亲王,如何就突然薨了?!”

“......”

“沈永年,你先说!”

雍正大人香色鱼藻常服袖子里遮去一半的手不住地颤抖,语气里是往常少有的急切和愤怨。痛失最爱重的弟弟这件事,他不能忍,也不能认!

纵然是从事仅次于神的职业,沈永年和一众太医也只能摆出一副无力回天的表情,“回禀皇上,王爷呕心沥血,为社稷尽心竭力,从无一刻懈怠。臣时常劝谏,但王爷为皇上披肝沥胆之心如磐石,终未能寒灰更然,臣等,愧矣!”

香色的衣摆微动,杏黄色方头鞋蹒跚着倒退几步,若游风掠烛般的雍正大人在听完沈永年的话后,顶在心头的那根梁柱轰然而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手疾眼快的苏培盛早已经做好了伸手去扶的准备,才使他没有欹倒在地上......

颤抖的手又指了指跪在最末尾的怡亲王府传事太监,再三忍耐心中悲戚,想问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苏培盛见状,忙道:“还不快把福晋交代给你的话回禀给万岁爷,以恭圣听!”

传事太监把怡亲王福晋的忠君之心声泪俱下地复述着,也顾不得怡亲王福晋所说的“累及龙体”,整个西暖阁被笼上一层雾惨云愁,几位太医也忍不住偷偷抹起眼泪。

生死有命这句话总是在人类的襁褓啼哭中和别人的哀泣里变得具象,而富贵在天则总能把这种具象的格局设定在某个高度之上。大清朝和硕怡亲王的富贵高度足够让整个京城的日常生活质量变得有所下降......

传事太监跨进毓庆宫准备传谕旨报丧,正巧遇上諴亲王从五阿哥寝宫后的庑房处绕了出来,走上前去躬身打千儿时,諴亲王公服衣袖上的一片湿渍闻上去总有那么些苦涩的药味。听说过諴亲王身子一直不好,太医院和京城里医馆的药都没少吃,眼下这位王爷是如何把药撒在衣裳上的他并没有时间过问......

言简意赅地通传完雍正大人急召圣祖爷黄带子于养心门内的缘由,传事太监偷偷翻起眼珠子瞧着允祕那双本柔和的眸子,刹那间浮上一层寒意,肩膀轻颤了一下,没有半个字的问话,即刻挪开步子脚下生风般赶往养心门。

小太监一边擦拭着头上的汗珠,一边加快着脚上的步子,虽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不敢有过大的喘气声,因为他害怕从此刻跟在身侧的諴亲王那凝重冷然,紧紧抿着的薄唇里迸发几个出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敏感词。气喘吁吁地看着諴亲王急切切的背影越来越远,干脆停了下来,倚着宫墙摘下头上的凉帽边扇风边自说自话地嘀咕:“呼......都说这位爷身子弱,我瞧着八成儿是瞎说!”

在雍正年间的这个夏天,某丫头的病情随着怡亲王隆重而又盛大的丧礼渐渐好了起来。而绿筠似乎比之前更加忙碌,白天一整天都很少见到她的人影,到了夜里她总是一脸疲惫地回来倒头就睡。

这是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地主家的喜事会普天同庆之外,也会因为丧事普天同哀。紫禁城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如丧考妣的表情,搞得她本就因为某个王爷的喂她吃完药后,第二天爽约耿耿于怀的心情更加低落......

“别发呆了,瞧着你也好利索了。明儿个就是绎祭,往后咱们五爷不必再去怡亲王府守夜,一会换你去伺候五爷更衣,还有用膳。”绿筠捶着酸痛的肩背,筋疲力尽躺倒在了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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