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醒了,却又昏迷了。
这一天一夜里,黎青浅没有合过眼。她坐在沈墨渊的床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时刻监测他的脉搏。每隔一刻钟,她就探一次;每隔半个时辰,她就换一次药;每隔一个时辰,她就扎一次针。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比躺在床上的沈墨渊还差。
“小姐,您该休息了。”青禾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她那张惨白的脸,心疼得不行,“您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
“不困。”黎青浅头也不抬。
“您的眼睛都红了。”
“那是熬夜熬的,不是困的。”
“熬夜就是因为困才熬的。”
“青禾,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小姐不听话。”青禾把粥放在桌上,“小姐,您喝点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您的手在抖。”
“我的手本来就抖。”
“抖得比平时厉害。”
黎青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抖得比平时厉害。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害怕。她害怕沈墨渊醒不过来,害怕他的伤口感染,害怕刀上的毒有后遗症。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小姐,您喝粥。”青禾把粥碗端到她面前,“您要是倒了,谁照顾沈师兄?”
黎青浅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床上的沈墨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呼吸平稳,脉搏稳定,伤口没有发炎的迹象。
“好。”她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放下,“喝完了。”
“小姐,您只喝了两口。”
“两口也是喝。”
“两口不算喝,算抿。”
“抿也是喝的一种。”
青禾叹了口气,觉得小姐在抬杠这方面的天赋,比做生意还高。
花弄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他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着沈墨渊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二师兄,”他说,“你快点醒。你不醒,师姐不吃不喝不睡。你再不醒,师姐就要倒下了。”
沈墨渊没有反应。
“你要是死了,我真的把师姐抢走了。”
沈墨渊还是没有反应。
“我说真的。你死了,我就——”
“闭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沈墨渊嘴里发出来。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醒了?每次我说要抢师姐,你就醒。你是不是装的?”
沈墨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被你吵醒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我这是关心你!”
“关心是用嘴的?”
“不然呢?用脚?”
沈墨渊没有回答,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黎青浅。
“师姐。”他说。
黎青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不疼。不晕。不想吐。”沈墨渊看着她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师姐,你的脸色很差。”
“我没事。”
“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熬夜熬的。”
“你的嘴唇干了。”
“那是没喝水。”
“你的手在抖。”
“我的手本来就在抖。”
沈墨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师姐,你在哭。”
“没有。”黎青浅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是风沙迷了眼。”
“房间里没有风沙。”
“那就是水汽。”
“也没有水汽。”
“沈墨渊,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
“师姐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骗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花弄影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很多余。
“那个,”他站起来,“我去看看念念的伤。你们聊。”
他走了。青禾也跟着出去了,顺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黎青浅和沈墨渊两个人。
黎青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她在忍。忍住眼泪,忍住自责,忍住那种想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冲动。
“师姐。”沈墨渊的声音很轻。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在想,是不是你的错。”
黎青浅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姐的表情写得很清楚。”沈墨渊看着她的脸,“自责、内疚、怀疑。师姐在想,如果不是你要搞贸易区,如果不是你去魔族领地,如果不是你激怒了激进派,就不会有刺客,我就不会受伤。”
黎青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师姐的错。”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师姐。”沈墨渊打断了她,“刺客是激进派派的,不是师姐派的。师姐没有拿刀逼他来。师姐也没有拿刀□□的肩膀。错的是刺客,不是师姐。”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因为师姐,魔族平民还在饿肚子。如果不是因为师姐,铁骨将军还躺在床上。如果不是因为师姐,那个魔族婴儿已经死了。”沈墨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师姐做的是好事。好事不应该被自责。”
黎青浅擦了擦眼泪。
“你说得轻松。”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受伤的不是你。”
“受伤的是我。所以我说得轻松。”
“你——”
“师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去魔族领地吗?”
黎青浅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会。她会去。她还是会去。
“会。”她低下头,“我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人需要我。”
“所以师姐没有错。”沈墨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师姐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你该做的事是保护我吗?”
“对。”
“为什么?”
“因为师姐值得。”
黎青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墨渊,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說这句话?”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说!”
“那什么时候说?”
“什么时候都不说!”
“那我什么时候都说。”
黎青浅被他气笑了。
“你这个人,”她擦了擦眼泪,“真的够了。”
沈墨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师姐笑了。”他说,“笑了就好。”
黎青浅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师弟,”她轻声说,“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你脸色白得像纸。”
“那是光照的。”
“现在是晚上,没有光。”
“月光。”
“今天是阴天,没有月亮。”
“那就是星光。”
“也没有星星。”
“那就是……”沈墨渊想了想,“师姐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