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镜尘。
时雨青单手扶着粗粝的墙面,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室内已经被藤蔓挤占了大部分空间,中间空了一个人形坑出来,看来他刚刚就是从哪里掉出来的。
什么鬼东西,抓新郎做什么。
不过时雨青还没来得及思考明白,镜尘就往前走了一小步。
“别动!”时雨青抬手挡在身前。
镜尘果真站在原地,手里捻着串檀木念珠,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她看着时雨青,目光浓烈,已经蓄满了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别怕,”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下来,怕吓到他似的,“我是娘亲啊。”
时雨青皱眉看向她,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从藤蔓上解了下来,靠着墙角站着,身上披着一件水蓝色僧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布满了青绿色纹样,从指尖一直蔓延至脖颈,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交错。
镜尘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几秒,又如无其事地移开。
倒是时雨青心虚似的,用手掩了掩,意识到自己昏迷这么久,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都看了个遍吧,他又讪讪放下手。
“不用害羞,你年纪还小嘛,喜欢这些也正常。”镜尘似是看穿他的窘迫,笑着宽慰道。
本来还没有多尴尬,她这样一说,时雨青耳根子红了一片,脸埋进僧袍里,严严实实盖住自己。
“……”
“好好好,娘不说。”镜尘轻笑一声,走近了些,望着蹲在地上的时雨青,“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雨青摇摇头,随即又警惕起来:“离我远点!”
“好。”那人果真听他的话,站在原地不动了。
时雨青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角落,精神确实好了许多,那种盘踞在胸口多年的沉闷感消失了,呼吸通畅得有些不真实。
回光返照。
这个词突然划过脑海。
“长这么大了。”镜尘走近了些,捧着他的脸,满眼慈爱地望着他。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指腹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轻轻摩挲着。
时雨青偏开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本殿警告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被笑意覆盖了。镜尘收回手,自顾自退开几步,将地上的藤蔓拢了拢,给时雨青腾出一块空地。
随后,她转身出去了,时雨青刚站起身想看看她做什么,她又端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来,在时雨青面前一一摆好。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了。”镜尘将一碟荷花酥推到时雨青面前,语气轻柔,“尝尝看,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你许久不来,我都忘了怎么做了。”
时雨青扫了一眼那叠荷花酥,粉瓣层叠,如同出水芙蓉。小时候皇后总爱带他来上香,寺庙里常常给他备着这个。
这人要干嘛?
“你可知本殿是谁?”时雨青开口,“绑架皇子,你好大的胆子!”
镜尘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来,伸手去摸他的脑袋,被时雨青偏头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缓缓收回去。
“我最后警告你……”时雨青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腿却发软,踉跄一下又坐了回去。
“你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了,对吗?”镜尘叹了口气,问道。
时雨青皱眉。
他不记得。
他穿过来就没有原主的记忆,他只有八岁之后的记忆。被刘斐接在宫里,养在膝下,吃药,睡觉,发呆。
再往前的事,就是一片空白,时雨青总觉得是原主太蠢了,不记事。
【叮——】
【当前人物信息更新。】
【蔺娴,静妃,时雨青生母。早年时雨青被皇帝拿来当了药傀。皇帝身子太差,寻了方士以血亲之身承接灾厄。】
“原主这么倒霉?”
001深表同情:【你确实挺倒霉的。】
“然后呢?”
面板继续跳出下一行字。
【时雨青便成了那个替皇帝承受病痛的人,静妃为此和皇帝大吵一架,皇帝以静妃母家相要挟。最终静妃出家,与皇帝一刀两断。】
【你就被养在了皇后膝下了,为了给你那皇帝爹续命,所以你过得还算不错。】
【不过呢,你一个人续着两个人的命,还是这静妃给你吃斋念佛呢。】
时雨青眨了眨眼,抬眼望向眼前这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女人,心口又闷得厉害。
怎么回事?这又不是他妈妈,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这是你娘亲。】
是吗?
蔺娴,他的生母。
刘斐每年都会带他来这座寺庙上香,说是“祈福”,却从不让他多待,每次也是给他安排到后院去。
时雨青只以为是自己身体差,刘斐怕有人冲撞他,从未想过别的原因。
细细想来,这些年确实经常有一个总在远处远远看他的僧人,半夜还会给他送热水来,连斋饭也总会多送一叠荷花酥来,别处都是桂花糕。
连她的手腕上都有和他一模一样的青绿色的藤蔓纹路。
【你还好吗?】001问。
时雨青吸了吸鼻子。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这原主好惨啊,这么惨还要拯救世界吗?”
【你确实挺惨的。】
【不过一切因你而起,你去拯救世界也没有什么问题。】
时雨青忽然觉得有些委屈,眼眶没来由红了。
他不是原主。
他只是个借了这副身子的孤魂野鬼,那些记忆不属于他,那些疼痛却在这具身体里留下了痕迹。
【你就是时雨青。】
【身体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