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要这么难过吗？”碎片般的记忆涌入脑海，身着华服的女子带着他放纸鸢，陪他读书写字，学着给他做膳食……

蔺娴看着他红了眼眶，忽然慌了神，上前半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好孩子，怎么了？”

时雨青摇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委屈了。

为什么爸爸妈妈会死，为什么自己会有心脏病，为什么南遇要抛弃他，为什么要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对方完成莫名其妙的任务，他真的一点一点也不想复活。

煞笔系统，煞笔地府，死了就死了，还要压榨他的剩余劳动力。

害得连夏也被拖下水。

时雨青捂着脸，失声痛哭。

蔺娴蹲下身，将时雨青轻轻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哄着幼儿般的柔和。

“不哭了。”蔺娴轻声道，“娘在这呢。”

时雨青趴在她的肩上，哭得停不下来。脑子又想起来自己的妈妈，他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妈妈走了，再也没有人叫他“澹澹”了。

福利院的妈妈不准他哭，哭了就不讨人喜欢。南遇哥哥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要勇敢。

他已经失去眼泪太久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流泪不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哭。

【宿主。】001的声音难得带了意思忧郁，【连家灭门就在今日。】

时雨青抬起头：“什么？”

不应该至少还有一个月么？

【受到不明因果律武器影响，时间已提前。】

【截止目前，宿主尚未完成阻止灭门的核心任务，即将被强制脱离。】

“今天什么日子？”

【冬至。】

他已经昏迷七天了吗？那连夏呢?

今日还是连夏的生辰，找不到他应该会着急的吧。

“连夏呢？”时雨青抬起头，看向蔺娴。

蔺娴没说话，垂下眼睛，慢慢捻动佛珠。

“说话呀，连夏人呢？”时雨青语气有些焦急，扯着蔺娴的衣角，“娘，告诉我吧。”

“他待你好吗?”

“很好。我喜欢他。”

蔺娴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突然笑了：“确实很好。”

时雨青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拨开自己身上的藤蔓条，目光扫过暗室的墙壁，藤蔓依旧密密麻麻地盘踞在上面，被裹成蚕蛹的人形躯体依然还在，并且越来越多。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看着他。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猜到了吗？”蔺娴笑着看向他。

“我……”时雨青哑然。

蔺娴将念珠缠在他手上，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这些年求仙访道，请了方士。方士说，以男子精血以供养藤蔓，可以将精血之气移给另一个人。暗室里一个个人形蚕蛹便是被挑中的男子。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时雨青摸上自己的手腕，纹路已经渗透蔓延了他半个身子，这次，选中的人是他。

坟头草，长又长，移花接木偷天日。血养藤，骨作梁，来世再续少年郎。

时雨青捂着脑袋，清脆的耳边回响，皇帝回光返照确实蹊跷，京城里死掉的新郎基本都是世家大族，在死后不久，便能高迁，这样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陈昭……和那些死掉的新郎，都是……”

“都是被选中的人。”蔺娴垂下眼睛，“陛下身子每况愈下，需要的便越来越多，那孩子的死也并非意外，只是恰好你在场，他们便顺水推舟，将事嫁祸给你。”

“哪怕一个月后查不出什么，你也不会有事。”

所以只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时雨青拖住，而时雨青成婚，就是被选中的那一天。

“所以连琰和三哥知道？”

蔺娴没有否认。

“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时雨青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所有人都看着我傻乎乎地往前走，对不对，你们都骗我，都想让连夏去死，他又做错了什么？”

“连夏也知道。”

时雨青停下脚步，缓缓扭过头来，艰涩地挤出声：“……什么？”

“他知道。”

“连夏也是连家的人，连家一直参与此事。那棵树，连家翻修寺庙时亲手埋下去的，连夏他……”

蔺娴话还没出完，时雨青已经往外面跑，人到跟前，暗室的门便像是认主一般向后退去。

外间穷冬烈风，风雪飞舞。

“他在哪？”时雨青裹紧了身上的衣袍，“连夏在哪？”

“……”

“连夏在哪？！”

“今天是你的头七……”蔺娴抿了抿唇，“或者说连夏的死期。”

“他替你去死了。”

风声间歇，时雨青脑子嗡嗡的，觉得自己一定还在做梦。

“新郎之中必定要死一个。方士要的是新郎的精血，是谁并不重要。”

心口的长命锁烧得发烫，时雨青捂着心口。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原来那是在告别吗？

“他总是这样。”时雨青低着头，“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也是会伤心的呀。”

佛堂的穹顶已经爬满了藤蔓，及时是在寒冬，长势依旧很好，药师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雨青擦了擦脸。

蔺娴跟在他旁边，念珠在时雨青腕间缠了两圈。

“去吧，那孩子去了哪里，你应该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