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六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
他现在在守林人小屋的墙角,脖子上套着一圈灰白色的雾气凝成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系在院子里的木桩上。雾气虽然有形无质,但只要他动了一下,锁链就跟着收紧了一分,勒得他魂魄深处一阵发疼。
他赶紧老老实实蹲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惩罚的差生。
如果他能重来一次,他一定在实训课上好好学那些基本技能。什么结界术,什么逃逸法,什么面对异化怨魂时的标准应对流程。他当年全逃了,觉得用不上。二十三年来确实没用上过。反而呢……今天全用上了。
陈櫌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翘着二郎腿看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孟小六的脸。
“鬼差。”陈櫌开口了。两个字,语气平淡。
“呃,是。”孟小六挤出一个笑,“我是阴司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孟小六说完这句话就想抽自己嘴巴。这话太假了。一个滞留七年的怨魂被锁在山上出不去,能过得好?
陈櫌果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是空的。“你看完了。现在可以走了。”
锁链却纹丝不动。
孟小六缩了缩脖子。“那个,这个锁……”
“你能解开就自己解。”陈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解不开就坐着。”
孟小六试着催动法力去冲那圈雾气。他的法力撞上那圈灰白色的东西,就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
他又换了几个方向试,换了几个口诀试,毫无例外,全部没用。那圈雾气就像一个活物,缠在他脖子上,收放自如,他动它收紧,他不动它就也不动。
哈哈哈哈哈……陈櫌你这个鬼还挺有当鬼差的天赋。
最后他放弃了,瘫在墙角,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我是鬼差。”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虚弱的不甘,“我真的是鬼差。我有证的。”
“证呢。”
孟小六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底下盖了一个模糊的朱砂印。他把木牌举起来,晃了晃。
陈櫌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这证,”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看着像是后门办的。”
孟小六拿着木牌的手僵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
“上面那个印,盖歪了。正式鬼差的印都是正的,歪的是关系户。”
孟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木牌。那个朱砂印确实歪了一点,从左上角斜到了右下角。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大家的都是这样!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原来大家都知道他是关系户吗……
他失魂落魄的把木牌收回去,塞进怀里,脸涨得通红,还好夜色深看不太清。
“我是关系户怎么了,”他嘟囔了一句,“关系户也是正儿八经的鬼差,我也是考过试的。”
“考什么。”
“笔试。”
“实操呢。”
孟小六沉默了。他入行那年笔试是姑母替他找的往年真题,背了三天答案就过了。实操那天他连勾魂索都没拿稳,甩出去差点把自己绊倒,考官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合格。那考官后来升了职,他还傻乐呢,直到听到姑母说那是她表亲。
陈櫌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嘲笑的目光毫不掩饰。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带我走?”
孟小六张了张嘴,他确实是来带他走的。只是现在看起来,被带走的可能性不大,他被关在这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看来是了,”陈櫌换了条腿翘着,语气随意,“说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人鬼殊途……”
这四个字刚出口,孟小六就感觉不对。院子里的风停了,头顶的树叶也不响了,他脖子上的那圈雾气猛地收紧了一寸,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陈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月光下,孟小六想,如果可以活着回去,一定要报一门“语言的艺术”课程……
“你再跟我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人鬼什么。”
孟小六把后面那两个字死死咬住了。他缩在墙角,两手抱着头,声音抖得厉害,“我说错了说错了,我嘴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汉不吃眼前亏,该服软时就服软。
那圈雾气才慢慢松开了。风重新开始吹,树叶重新开始响,院子里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櫌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双手搭在扶手上,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孟小六。
“你回去告诉上面,”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我不走。”
孟小六从指缝里抬起眼睛看他。“可是……”他后面的话在陈櫌的目光里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
“可是你不走的话,”孟小六的声音低下去,“巡察司的人会来处理你。他们不谈心,不谈判,不跟你讲条件。他们直接带走,不走就打散,那就是灰飞烟灭。你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櫌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座山上待了多久。”他问。
孟小六点了点头。
“七年。”陈櫌说,“头两年我在等她。后五年我在恨她。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觉得我是会怕灰飞烟灭还是怕不能跟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