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六看着他。这个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一个连灰飞烟灭都不在乎的怨魂,他拿什么去谈条件。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你们这样不行的。她是个活人,她还有自己的命数要走,你一直把她留在这里,耽误的是她的人生。你舍得吗?”
陈櫌盯着她,良久。
“呵。”他又笑了一下。他……他他他他又笑!孟小六看着那个笑容,后脊一阵发凉。
“她的人生。”陈櫌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毫不在乎的说。“我为什么要在乎她的人生。”
孟小六张开嘴,他本想,他应该挺喜欢那个女人才这样说的。
“她的人生里本来就该有我。”陈櫌说。他的声音慢慢变了,“我们约好了一起上大学,约好了一起离开这个小地方。这些她的人生里规划里本就应该有我。现在我死了,你跟我谈这个?你觉得我会怎么样?痛哭流涕然后幡然醒悟吗?”
陈櫌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孟小六的腿僵住了。完蛋……
“你跟我说人鬼殊途。”陈櫌微微俯下身,脸凑得很近。月光照不到他脸上了,他的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剩那双眼睛在幽幽地亮着。“你跟我说她应该过她的人生。说的好,那谁来赔我的人生?”
孟小六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死死贴着墙角。“规矩就是规矩,你滞留阳间本来就是违反……”
“规矩?”陈櫌打断了他,周围的雾气猛地浓起来,孟小六的魂魄瞬间被那种冷意裹住了,像被浸进了一池冰水里。
“你现在跟我讲规矩。”陈櫌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那我困在这里七年,这又是什么规矩?”
他伸出手,毫不留情的捏住了孟小六的下巴。那五根手指冰得不像话,孟小六整个人抖了一下,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个小姑娘困了三个月就轮回了。”陈櫌说。“去年冬天来的那个小鬼,魂魄薄得像纸,也还是轮回了。这座山上所有来的……走的魂魄,全都能走。全都能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只有我走不了,只有我。”
孟小六的下巴在他手里发着抖。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慢慢收紧的力度。
“你说你来找我谈。”陈櫌的声音放轻了,但在雾气里反而更清晰。“行,我跟你谈。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走不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七年前没有人来接我。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困在这里这么久,现在才有人来跟我说我应该去轮回。”句句控诉,直戳孟小六肺管子,他心里更愧疚了。
他应该道歉,是我不小心,是我喝了一顿酒,是我忘了你。但他说不出口。
陈櫌松开手站起来,“你现在走。”陈櫌说,“我就当没看到你。你再去搬什么人,我不会那么客气。”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小屋门口,推开门之前甩了他一记眼刀。“锁自己会松。别让我再看到你。”
门关上了。
孟小六蹲在墙角,看着脖子上那圈雾气一点点变淡,最后像晨雾一样散了。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好半天没动弹。
然后他站起来,腿还发软,扶着木桩才站稳。他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无声地叹了口气,落荒而逃……
下山的路比他上山的时候长了三倍。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踉跄着。月光照着山路两边的树影,他走到山脚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掏出那面铜镜。
镜面亮了,五哥的脸浮现出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
“被抓了。”小六的声音里有气无力,“被锁了。被威胁了。被赶出来了。”
五哥幸灾乐祸,“没被打散就好。”
“他说他不走。”孟小六蹲下来,把铜镜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说他不怕灰飞烟灭。说他要跟那个人在一起。五哥,你说我怎么办。”
对面想了想。“那个执念的对象……她本人是什么态度?她想让他走吗?”
孟小六愣了一下。他光顾着看那两个人腻歪了,没仔细注意那个女人表情里的细节。他想了一会儿,回想她靠在陈櫌怀里的样子,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顺从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算抗拒。
“我不确定。”他说。
“那就去搞清楚。”五哥说,“她如果愿意配合,你还有戏。她如果不愿意,你就等着做猪吧。”
镜面又暗了。
孟小六把镜子收起来,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而此时此刻,山下的青溪县。
苏津在民宿的房间里也坐了很久。
他的行李箱早就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口。退房手续办过了,民宿老板娘问他要不要给姜戚留句话,他说不用。
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收到的那条语音,从姜戚的号码发来的,说她准备先回南城了,工作上的事改天再联系。
是她的声音,语气也像。但苏津直觉不对。她不会不接他那么多电话,不会在回去之后才发一条冷冰冰的消息,不会不提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给那个号码回拨了一次,关机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去南城。去找她父母。
他从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只知道她家在南城。但画室的人事档案里有她填的紧急联系人,他以前帮人事整理资料的时候扫到过。他翻了翻手机里的备份,找到了那个地址和电话。
他站在窗边打了那个电话。嘟声响了很久,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接了起来。
“喂?哪位?”
“阿姨您好,我是苏津,姜戚的同事。”
电话那头语气很轻快。“……是小苏呀。”
“对,我前两天跟她一起出差,她回老家青溪县待了几天。后来我联系不上她了,她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说要准备回南城,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她到家了没有。”
电话那头从听见青溪县这个名字就沉默了,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强烈的不安。“她没回来。她没说过要回来。她这几天也没有跟我们联系过。”
苏津攥紧了手机。
“阿姨,方便把您地址给我吗?我过去一趟,当面跟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