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
你三十岁后的第一个五月,你和埃琳娜约好了一起去山上露营看流星雨。
那天傍晚你们到了山顶,风比山下大很多。
你从后备箱搬帐篷包的时候一阵风把它从手里掀飞了,你追了两步捡回来。
她蹲下来帮你拆包装,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铺了一脸,她把头发往后拨了好几次。
你们在风里搭了快二十分钟,帐篷骨架每次都差最后一步被吹歪。
最后一次,风灌进去把整个帐篷掀翻了,翻倒在草地上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你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支架。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翻倒的帐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风里、在一片乱糟糟的现场里,看着你大笑起来。
那一刻,她比你见过的任何时刻的她都自由。
“算了,不搭了。”她指了指草地边缘那棵矮松,“我们就去那边坐吧。”
你从车上拖出两个睡袋铺在松树下面。树干斜着长,正好挡住了一侧的风。
你先坐下来靠着树干,她走过来坐在你旁边。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紧紧挨着你的膝盖。
天正在暗下去,从浅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色。
风从树冠上方扫过去,发出低沉的声响,但树下这一小片很安静。她靠着树干,肩膀挨着你的手臂。过了一会儿她把脑袋侧过来,靠在了你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扫到你的脖子。
你低下头看到她的鼻尖有一点红。
“冷吗?”你问。她摇了摇头,但她的身体往你这边靠了一点。
你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很凉。
你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往她指尖哈了一口气,然后用两只手包住她的手背,轻轻搓了一下,她害羞着看你做完。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你掌心里抽出来,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你的下巴。
她的指尖在你的下颌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你的肩膀上,把你的手拉过去放在她的腰上里。她的手握着你的手指。
风还在吹,帐篷还翻倒在草地上。但你们靠着的这棵松树挡住了大部分风。
她的后背贴着你胸口的弧度,她的呼吸节奏变慢了一些,但还是醒着的。
她忽然开口:“你看那颗。”
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颗流星正从天幕中间滑过去,很亮,比之前那些都长,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划了一根火柴。
她看着它消失,然后低下头,侧过脸来看着你。她离你很近,近到你能看到她的睫毛在星光下轻轻覆在颧骨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更靠近了你。
你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是凉的,你的手心是暖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微微侧头,把脸颊更贴进你的手掌里。
你收拢手指,指尖滑到她的耳后,她闭上眼睛停了两秒。
然后她睁开眼。你们之间很近。近到你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近到她抬起眼的时候,你们的视线在很近的距离里相遇。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你手腕上,然后靠进你怀里,把脸埋进你的胸口。
她的手指从手腕滑到你的手指,然后十指扣住。
你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隔着衣料贴着你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刚才许了一个愿。”
你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什么愿?”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说了就不灵了。”
你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头顶:“那我猜一个?”
你在她的手心里写字。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你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风还在吹。帐篷还翻倒在草地上。但你们靠着的那棵松树挡住了大部分风。
你低头就能看到她耳后一小片皮肤,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把她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轻轻盖在她头上,把帽檐拉低了一点。
她只是把扣住你的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想每年都来看一次。”
你低下头,把她更加紧紧的抱住:“你想来的话,不用等到明年,我们随时都可以来。”
她的手指在你掌心里轻轻滑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跟你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停在了那里。
又一颗流星划过去了。这一次你们都没有抬头看。
她低着头,看着交握的手。然后她把头轻轻靠在了你的肩膀上。
——
2022年
最后一轮,赢球即夺冠。赛前圣西罗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庆祝的烟花和横幅——"45"和"SCUDETTO"的字样覆盖了北看台。
你走进更衣室的时候看到队友们在互相击掌打气,你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系鞋带。你系得很慢,旁边特奥看着你说:"你紧张?"
"没有。鞋带要紧一点,我今天可能要跑不少。"
特奥看了你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开球后萨索洛并没有因为无欲无求而放弃,他们前二十分钟的逼抢很凶。你在中圈附近反复做短传过渡,像一张网在慢慢收拢。第二十七分钟,你在中场接球后转身,看到了对方中场压上后身后的一条纵向走廊。你没有犹豫——一脚直塞穿越了两个人的夹缝,球准确地落在特奥的跑动线路上。他突入禁区后被放倒,裁判指向点球点。
你是队内的第一点球手。你走向点球点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你把球放好,退了三步。你看了门将一眼——他站在门线上左右晃动着。你助跑,推了一个左下角,门将扑向了右边。1比0。你没有庆祝,举起手朝看台示意了一下就转身往回走。
下半场第六十分钟,萨索洛的角球被解围出来,球落在你脚下。你在中场接球后向前推进,带了三步,抬头看到球门方向只有一名后卫在防守——你在大禁区前沿起脚射门,右脚脚背抽出一脚低平球,贴地钻进了远角。2比0。你站在射门的位置上看了两秒确认球进了,然后跑向角旗区,两手抬起来朝北看台挥了挥。看台上的声音压到你耳膜发麻,你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去。
终场哨响。2比0,意甲冠军。你的队友们开始叠罗汉、抛人、满场跑,你站在中圈附近,没有加入狂欢——你弯腰拆了护腿板拿在手里,抬头看了看来回飘动的烟火和红黑色的旗帜,然后转身走回更衣室。
你把护腿板放在柜子里,坐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门被推开,特奥冲进来把一整瓶香槟浇在了你头上,你在下面眼睛完全睁不开喊"我的衬衫——"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站起来摸了一把湿透的头发,拿起另一瓶香槟对准他喷了回去。
那天晚上你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了,公寓外面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
你的手机上有几百条消息,你翻到埃琳娜的那条——只有一张照片。是她从米兰理工的实验室窗户拍出去的夜空,一角被烟花染成了浅金色。没有配文。
你拨通了她的电话。她接起来,背景声很安静。
"你拍的夜空很美。"
"嗯。"她停了一下,"恭喜我的球员夺冠,我买了两瓶酒给你庆祝,今天晚上去你那里?"
"我去接你。"
"那我等你,路上小心安全噢。"
你迫不及待的从沙发里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就飞奔去了楼下开车。
然后这个公寓连续3天都没有迎接到它的主人。
——
2022年
新赛季集训开始后,你比往年早到了一周。原因很简单——你三十一岁了,身体恢复慢,你不想在赛季开始后因为腿酸而错过关键比赛。第一天你一个人在训练场上做绕杆,跑了六组,最后一组的时候你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十几秒。
你抬头,看到皮奥利站在训练场边的办公室窗户后面看着你。那个老教练没有下来打断你,只是站在窗口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训练课上,皮奥利在大家面前说了一句:"昨天我看到有人提前一周来加练。这个人你们能猜到?"
所有人转头看你。你蹲在草地上拆护腿板,头也没抬:"教练,我那是睡不着。"
特奥从旁边踢了一脚你的小腿:"你什么时候睡不着过?你连欧冠决赛前一天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你笑了一下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