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A城的七月像一口蒸笼,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蒸,连梧桐叶都蔫了,无精打采地垂着。傍晚六点,太阳还是白的,晒在人身上发烫。
陆泠泽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他搬出家里第四天了。公司安排的公寓在城东,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冰箱里只有三瓶矿泉水和一盒速溶咖啡,洗衣机里堆着昨天换下来的T恤,还没来得及洗。
钱包里的现金够撑两周。银行卡被家里冻结了,经纪公司预支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但后续的安排还没有着落。
经纪人老周说:"你先冷静冷静,家里那边我来沟通。"
陆泠泽说好。但他知道沟通没有用。陆家要的不是沟通,是服从。他要么回去接手家族企业,要么接受安排的联姻,没有第三个选项。
但他偏要第三个。
他不想当什么继承人,也不想跟一个不认识的Omega结婚。他想唱歌。就这么简单。
手机响了,是同公司的制作人霍舒。
"今晚老陈生日,你来不来?在城南那个私房菜馆,人不多,都是圈里的。"
"我这种被家里断了经济来源的小透明,去干嘛?"
"少废话,来。老陈点名让你来,说你上次帮他录的那首demo他很喜欢。再说你好几天没出门了,再闷下去要发霉。"
陆泠泽想了想,觉得在家坐着也是坐着。
"几点?"
"七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私房菜馆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两进的院子,天井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灯挂在廊下,昏黄的,暖的。
老陈是圈内的资深编曲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脾气温和,人缘极好。今晚来的都是和他合作过的音乐人,十几个人,坐了两桌,菜是家常菜,酒是黄酒,气氛松散随意。
陆泠泽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他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进门跟老陈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人不多,但陆泠泽认识的不超过三个。他现在的圈子很小,出道不到一年,微博粉丝不到二十万,超话排名三百开外,走在街上没人认识。圈内聚会他通常是被拉来凑数的,坐在角落,喝点东西,听别人聊天,偶尔被人问一句"你就是那个新出道的歌手?",他说"嗯",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他习惯了。
老陈举杯说了几句生日感言,大家碰杯,然后开始各自聊天。声音混在一起,笑声、碰杯声、筷子夹菜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陆泠泽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怎么动。
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上午有一个试音邀约,是一个网剧的插曲,酬劳不高,但聊胜于无。下午要去公司开会,老周说有个新的经纪方案要跟他谈,大概又是关于"形象定位"和"市场规划"那一套。
他烦这些。
他只想唱歌。
柠檬水喝了一口,太酸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然后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柠檬。
但不是杯子里那种直白的酸,是更复杂的、有层次的。前调是柠檬皮的清香,带着一点微微的刺鼻,像刚剥开的柠檬;中调慢慢变深,变成一种茶韵,乌龙茶的醇厚包裹住了柠檬的锐利;尾调若有若无,有一丝很淡的蜜意回甘。
这个味道很干净。
干净到陆泠泽在一片嘈杂的饭局气味里,一眼就把它挑了出来。
他转头。
院子另一边的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很白的小臂。微长的头发,发尾有点翘,低头的时候碎发遮住了眉眼。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铅笔,转了两圈又停下来。
他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偶尔看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
像一个被移植过来的安静的东西,不吵不闹,也不合群。
陆泠泽看了他几秒。
柠檬乌龙。
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信息素。不是没闻过好闻的信息素,是没有闻过让他觉得"想要靠近"的。别人的信息素对他来说只有"还行"和"受不了"两种,就像咖啡只有加不加糖的区别。
但这股柠檬乌龙不一样。
它不是"还行",它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按下了,所有感官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陆泠泽放下杯子,目光没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隔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十几个人和两张饭桌的热闹,他看向陆泠泽。
睫毛很长。
这是陆泠泽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他皱了皱眉。
他闻到了陆泠泽的信息素。
海盐苦橘。前调是海盐的清咸冷冽,带着一股子不讨好的涩,像海风吹在晒裂的嘴唇上。
陆泠泽知道自己信息素不讨喜。大部分Omega闻到海盐苦橘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或者后退,太苦了,太涩了,没有一点甜。经纪公司的人委婉地建议过他喷信息素遮盖剂,他拒绝了。
他不觉得自己的信息素有什么问题。
但那个人皱眉了。
不是因为讨厌。
陆泠泽看得出来。那个皱眉更像是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闻到这种味道,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排斥。
他看到了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但距离太远,他听不到。
陆泠泽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过去。
穿过两张桌子,绕过几个正在划拳的制作人,在一片"来来来喝一个"的喧闹里走到了角落。
那个人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躲避,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近了之后陆泠泽才看清他的脸。
很白。睫毛真的很长,浓密微翘,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阴影,抬起来的时候像蝶翼。五官精致小巧,鼻梁挺直鼻尖微翘,唇色淡粉偏薄。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陆泠泽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信息素好苦。"
那个人先开了口。声音比陆泠泽想象的要低,不是沙哑的那种低,是安静的、不太用力的低,像钢琴最低的那个音区,按下去不会响彻全场,但你在安静的时候一定能听到。
这是简汀对陆泠泽说的第一句话。
陆泠泽笑了一下。
"你的太酸。"
这是陆泠泽对简汀说的第一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陆泠泽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个角落。位置偏僻,光线暗,离主桌最远,安静得像另一个空间。他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坐在这里。
"你不爱凑热闹?"陆泠泽问。
"不爱。"
"那你为什么来?"
"老陈是我以前的编曲老师。"
"哦。"陆泠泽想了想,"你是作曲的?"
"嗯。"
"叫什么?"
"简汀。"
陆泠泽在脑子里搜了一下,没有搜到这个名字。但"简汀"两个字让他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给宋嘉的专辑写过歌?"
简汀的睫毛动了一下。"写过两首。"
"我知道你了。"陆泠泽想起来了,"那首《雨声之后》是你写的?我之前翻过那首歌。"
"翻唱?"
"嗯,自己录了一版,没发。你那首歌的和弦走向很有意思,副歌转调的地方我改了一个版本,用了降B大调代替原来的G大调,听起来更暗一点。"
简汀看了他一眼。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认真地看陆泠泽。之前他只是本能地注意到了海盐苦橘的信息素,下意识皱了眉,但并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人。
现在他看到了。
浓颜。五官深邃锋利,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深棕偏黑,看人时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不像是社交,倒像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想聊。
"降B大调,"简汀说,"你想过用e小调吗?转调之后接e小调,比降B更顺。"
"e小调太顺了,"陆泠泽摇头,"我要的就是不顺。那首歌的情绪不是'顺',是卡住的、走不出去的。降B的违和感刚好。"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几秒,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有道理。"他说。
这是今晚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语气最像在认真交流的一句。
陆泠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情从平淡变得微微认真,嘴角弯了一下。
他找到了一个能聊得来的人。
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信息素匹配到让他的身体都在说"靠近"的人。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被他按了下去。
饭局持续到十点多。陆泠泽和简汀在角落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那首歌的编曲聊到各自的创作习惯,再聊到A城的录音棚哪家隔音好、哪家空调差。陆泠泽说话多,简汀说话少,但每次开口都是在关键的位置,像一首曲子里的重音,不是每拍都有,但有了就不容忽视。
离开的时候,两人在院门口站着等车。
A城的夏夜比白天好过一点,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桂花和灰尘的混合气味。陆泠泽的信息素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柠檬乌龙还是很清晰,淡淡的,一直在他感知范围里。
"你的信息素真的太酸了。"陆泠泽说。
"你的真的太苦。"简汀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转开了。
简汀的车先到,他拉开车门,停了一下。
"降B大调那版,如果你录好了,可以发给我听听。"
"好。"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柠檬乌龙的尾调在空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夜风吹散。
陆泠泽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了信息素匹配度查询的页面。这个功能需要双方的信息素样本,但公共场合的气味残留也够做粗略估算。
他把页面关了。
不用查。
他的身体已经告诉他了。
那种感觉不是"还不错",也不是"挺喜欢的"。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无法忽视的、想要靠近的冲动。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的信息素产生过这种反应。
匹配度至少在90以上。
他重新打开手机,找到了霍舒的微信。
"今晚那个简汀,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啊,之前合作过。你要干嘛?"
"有事找他。"
"什么事?"
陆泠泽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叫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他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们信息素匹配度很高要不要合作"太像变态了。先从工作关系开始建立再慢慢聊又太慢了,他的情况不允许慢。家里随时可能找到他,逼他回去,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家里人没法拒绝的理由。
有一个Omega伴侣,一个匹配度极高的、能让他的信息素稳定下来的Omega伴侣。
如果他能证明自己已经有了合适的对象,不需要通过联姻来获得信息素安抚,家里就没有立场再逼他。
但这个理由需要一个真正的高匹配Omega来支撑。
简汀。
陆泠泽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他不知道简汀的情况。也许简汀有伴侣,也许简汀根本不需要Alpha,也许简汀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刚才那两个小时只是出于礼貌。
但他想赌一把。
他向来赌性很重。
三天后。
简汀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拿着一张检查报告。
发情期周期:紊乱。抑制剂耐受性:下降。腺体状态:轻度疲劳。建议:减少抑制剂用量,寻找高匹配度Alpha信息素进行周期性安抚,避免长期高剂量用药导致腺体损伤。
他盯着"高匹配度Alpha"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在变差。近半年来发情期越来越不规律,从原来的每两个月一次变成了每月一次,最近甚至三周就来一次。抑制剂的剂量加了一倍,效果却只有以前的一半。上个月发情期的时候他在录音室里熬了一整夜,浑身发抖,出冷汗,抑制剂打了三针才压下去。
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要么找到一个高匹配的Alpha,要么准备接受腺体功能衰退的治疗。
他不想接受治疗。治疗意味着手术,意味着恢复期,意味着至少三个月不能碰琴。
他也不想找Alpha。他一个人过了二十三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身体在说有问题。
简汀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医院。
外面在下雨,夏天的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他没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等雨停,雨水溅在台阶上,湿了他的鞋尖。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猫,备注写着:"陆泠泽。降B大调那版录好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先听e小调的。"
简汀看着这条好友申请,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通过了。
不是因为降B大调,也不是因为e小调。
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查了陆泠泽的名字。
微博粉丝十九万。出道不到一年。没有签约大公司,挂靠在一个小经纪团队下面。发过五首单曲,播放量最高的一首三百多万,其余都在五十万以下。不算红,但唱功在同龄人里算出挑的,声线辨识度高,技巧还不算成熟,但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他听了那五首单曲。
每一首都听完了。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工程文件,新建了一个音轨,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男声参考:陆泠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现在陆泠泽找上来了。
简汀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条"你好"后面跟着的猫头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句号。
三秒后,对面秒回了一长串。
"你住的离城东近吗?有家咖啡馆叫南窗,朝南的落地窗,下午光线特别好,我们明天在那儿见面?我有个事想跟你聊。"
简汀看着这串文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这么自来熟的。
"什么事?"
"见面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简汀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
"好!我穿灰色卫衣,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简汀收起手机,雨还没停。他叫了一辆车回家,车上他又拿出那份检查报告看了一遍。
高匹配度Alpha。
他闭上眼,把报告塞回口袋里。
南窗咖啡馆。
那时候的南窗还没有现在这么安静,下午的时候人比现在多一些,但靠里的位置总是空的。
简汀到的时候,陆泠泽已经在了。
灰色卫衣,黑色棒球帽,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叠打印出来的纸。他看见简汀进来,立刻招手,动作幅度很大,像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打招呼。
简汀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你来得比我早。"简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