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对面。"陆泠泽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栋楼,三楼。"
简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栋六层的公寓楼,米白色外墙,三楼最右边那户的窗帘拉着。
"哦。"
"你住哪边?"
"城西。"
"那挺远的。"
"嗯。"
简汀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陆泠泽盯着他的杯子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美式推到一边,把那叠纸翻到正面,推到简汀面前。
"你先看这个。"
简汀低头看。
那是一份信息素匹配度的检测报告。陆泠泽的样本在上面,下面空着简汀的样本栏,但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粗略估算匹配度:95%+"
简汀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查的?"
"那天的聚会,我收集了空气样本。"陆泠泽说得很坦荡,"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变态,但我不想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来找你。"
简汀看着那行数字。95%以上。这个数字意味着他的发情期可以被这个Alpha的信息素有效压制,意味着他不需要再靠抑制剂硬扛,意味着他的腺体有希望恢复正常。
"你查匹配度干什么?"简汀问。
陆泠泽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轻,像在打一段鼓点。
"我先说我的情况,"他开口,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没有了之前那种自来熟的嬉皮笑脸,"我家在A城做实业的,不是什么大集团,但也不小。他们想让我回去接班,我不愿意。他们又安排了一个联姻,对方是个商业合作伙伴家的Omega,我更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
"我拒绝之后,他们断了经济来源。我现在靠公司的预支过日子,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住的是公司安排的房子。他们觉得我会撑不下去自己回去,但我不想回去。"
简汀看着他。陆泠泽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的节奏变快了一点,暴露了他的紧张。
"所以你需要一个理由,"简汀说,"让家里人不再逼你。"
"对。如果我能证明自己已经有了匹配度极高的Omega伴侣,他们就没有立场再安排联姻。"
"你想让我假装你的Omega。"
"不是假装。"陆泠泽坐直了,"是合约。假戏真做的那种。我们对外是恋人,对内是合作关系。你帮我挡住家里的压力,我帮你解决发情期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简汀的表情。
简汀没有表情。他只是看着桌上的那份报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着。
"匹配度97%以上,"陆泠泽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的发情期只有我的信息素能压得住。我查过资料,这种匹配度意味着你的身体对我的信息素会产生天然的安定反应,反过来也一样,我的易感期只有你的信息素能让我快速恢复。这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
他说话的方式很有条理,理由列得分明,好处分析得清楚,语气像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简汀的反应,视线没有移开过。
简汀放下了杯子。
"你查过我的发情期情况?"
"没有。我猜的。你那天皱眉的时机不对,"陆泠泽说,"一般人闻到不喜欢的信息素会立刻皱眉,你是过了几秒才皱的,那几秒是信息素开始起反应的时间。高匹配的Alpha信息素会刺激Omega的腺体,如果你的腺体状态正常,刺激感会很微弱,你不会皱眉。你皱了,说明你的腺体处于敏感或者疲劳状态,大概率是长期使用抑制剂导致的。"
简汀看着他。
这个人不只是赌性重,观察力也很强。
"你的推理是对的,"简汀说,"我的发情期确实出了问题。抑制剂效果在下降,医生建议我找高匹配Alpha。"
"所以你也需要我。"
"需要你的信息素,不是你。"
陆泠泽笑了一下。"我卖的就是信息素,又不是我自己。"
简汀没有接这个玩笑。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陆泠泽没有催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但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一段旋律找到它的走向。
窗外的梧桐树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下浓密的阴影,光斑在桌面上轻轻晃动。隔壁桌的两个人在小声聊天,吧台的咖啡机嗡嗡作响,门口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简汀抬起头。
"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的时候,"陆泠泽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你的发情期可能又要来了。"
简汀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他的发情期确实越来越近了。上一次是三周前,按照这个频率,下一次可能就在这几天。他已经把抑制剂加到了最高安全剂量,再多就是损伤腺体了。
他知道陆泠泽说的是事实。
但他不想因为一个事实就匆忙做决定。
"三天。"简汀说,"给我三天。"
陆泠泽看着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推一把。
最后他点了点头。
"三天。"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聊合约的事。陆泠泽说起了他正在录的那首网剧插曲,简汀听了一会儿,提了一个编曲的建议,陆泠泽立刻掏出手机记下来。
分开的时候在咖啡馆门口。陆泠泽往左走,简汀往右走。
"三天后还是这里?"陆泠泽回头问。
"我给你发消息。"
"好。"
陆泠泽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对了,降B大调那版我发你微信了,你记得听。"
"嗯。"
"还有e小调的。"
"嗯。"
"还有一版C大调的,是昨晚突然想到的,还没录完,等我录好了也发你。"
简汀看着他。
"你每天都要录一个新版本?"
"有灵感就录,收不住的。"陆泠泽耸了耸肩,"你要是不想听就当我没说。"
"我听。"简汀说。
陆泠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是意外之后忍不住的那种,嘴角咧开,眼角也弯起来。
"那我每天都发。"
"随便你。"
简汀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陆泠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三天。
他觉得这三天会很长。
三天后的晚上。
简汀坐在录音室的椅子上,面前是打开的工程文件,但他没有在工作。
他的手在发抖。
发情期来了。比预计的早了半天。
抑制剂的针管放在桌上,但他没有去拿。打下去能压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会更严重,抑制剂的剂量又得加,离腺体损伤又近了一步。
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泠泽的对话框。
最近三天里,陆泠泽每天都会发一条语音过来。降B大调版、e小调版、C大调版,还有一个D小调的即兴版,只有一分半钟,录到一半被他自己的咳嗽声打断了。每条语音后面都跟着一句文字:"听听看,觉得哪个好。"
简汀每条都听了。
他没有回复过。
但每条都听了。
他看着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第三天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不急,你要是需要更多时间我也可以等。"
不急。
简汀把手机攥紧了一点。
他的后颈在发烫,腺体在波动,柠檬乌龙的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溢,录音室里弥漫着酸涩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手还是抖的。
他打了三个字。
"合约内容。"
发送。
五秒后,对面秒回。
"我已经拟好了,你现在方便吗?我过来找你?"
简汀看了一眼门口。
录音室的门关着,风铃挂在门框上,安静地垂着,没有动。
他打字的手指还在抖,但他的决定已经做好了。
"来吧。"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他撑着门框站住了。
陆泠泽站在门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有一小撮翘着。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到简汀的状态,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信息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已经出来了。"
"我知道。"简汀侧身让开门,"进来。"
陆泠泽走进来,没有急着坐下。他先看了一圈录音室,混音台、钢琴、谱架、沙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简汀身上,停了几秒。
简汀的脸色很白,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后颈的抑制贴被信息素冲得有点翘边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看不出是在放松还是在忍着什么。
"你先坐下。"陆泠泽说。
"先谈合约。"
"你现在的状态,"陆泠泽走到沙发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不适合谈合约。"
简汀没有动。
陆泠泽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释放了信息素。
不是刻意的、大量的释放,是轻轻打开了一个口子,让海盐苦橘的味道自然地渗出来。前调是海盐的清咸,像一阵从海岸线上吹过来的风,冷冽但不刺骨。中调慢慢浮上来,苦橘的微涩裹住了咸味,让它不那么尖锐。尾调温热回甘,淡淡的,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余温。
简汀的肩膀松了一下。
那种效果几乎是即时的。海盐苦橘的信息素碰上柠檬乌龙,不是压制,不是对抗,是渗透。苦橘的涩味包裹住了柠檬的酸,海盐的咸中和了乌龙的醇,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味找到了彼此的缝隙,渗进去,纠缠在一起,最后分不出边界。
简汀的呼吸稳了下来。手不抖了。
他站在原地,闭了一会儿眼。
"好点了?"陆泠泽问。
"嗯。但还是很苦。"
"苦橘嘛。"陆泠泽笑了,坐到沙发上,"你忍忍,习惯了就不苦了。"
简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茶几上放着那个文件袋。
"合约内容。"简汀说。
陆泠泽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他。
简汀接过来,低头看。
合约条款很简洁。双方自愿建立恋爱关系,对外公开,期限三个月。合约期间,陆泠泽提供信息素安抚,简汀配合维持恋人形象。合约到期自动终止,双方互不纠缠。保密条款、解约条件、违约责任,一应俱全。
简汀看完了,把纸放在茶几上。
"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我家里看到我有了稳定的伴侣,不会再逼联姻。你的发情期在三个月的周期性安抚下应该也能稳定下来。三个月后如果双方都没有续约意愿,自然结束。"
"同居?"
"同居。你需要近距离接触才能让信息素安抚发挥作用,我也需要你在我身边来应对家里的查岗。"
"住哪?"
"我那间公寓。两室一厅,够住。你的录音设备可以搬过来,次卧隔音还行,做录音室够用。"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份合约,手指在纸的边角上轻轻摩挲。
三个月。假恋爱。同居。互相利用。
听起来很干净。
但他知道不会干净。
信息素匹配度97%以上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晚上闻着对方的味道入睡,发情期的时候靠对方的气味度过最脆弱的时刻。这种关系不可能干净。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的身体在说"需要",他的腺体在说"靠近",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朝着海盐苦橘的方向延伸,像一棵树朝着光源生长。
简汀抬起头,看着陆泠泽。
陆泠泽也在看他。表情是认真的,不像之前在咖啡馆里那样嬉皮笑脸,也不像在饭局上聊编曲时那种放松。他像一个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牌桌的人,等着开牌。
"三个月,"简汀说,"合约三个月。到期自动终止。"
"成交。"陆泠泽伸出手。
简汀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没有茧,指甲修得很干净。这是一双弹吉他的手,不是弹钢琴的,力气在指尖而不在掌心。
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掌心干燥,温度偏高,握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好是一个合约该有的分寸。
两个人握了三秒,然后松开。
简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有点凉,但掌心是热的,热源来自陆泠泽的手,还没散尽。
"那你明天搬过来?"陆泠泽问。
"后天。明天我还有工作。"
"好。"
陆泠泽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门框上那串玻璃风铃。
"这风铃挺好看的。搬过来的时候带上?"
"太吵了。"
"录音室门口挂一串,我每次来找你就碰响它,你就知道我来了。"
"太吵了。"简汀又说了一遍,但语气比第一遍软了一点。
陆泠泽笑了一下,推开门。
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像是在说再见。
"后天见。"
"嗯。"
门关上了。
简汀坐在沙发上,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录音室里还残留着海盐苦橘的尾调,淡淡的,温热的,像一杯还没放凉的茶。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合约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一切回到原点。
他只需要记住这一点。
简汀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混音台前坐下来。
他打开工程文件,戴上耳机,点开微信里陆泠泽发的那几条语音。
降B大调版。e小调版。C大调版。D小调即兴版。
他从头开始听。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录音室的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