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汀闭上了眼。
风从前后两个方向交替拂过他的身体,陆泠泽推他的时候,背后的力道很轻,掌心隔着秋千靠背传过来的温度若有若无。他闻到了海盐苦橘的味道,淡淡的,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有贴近的时候才闻得到。
苦橘的涩味好像比以前淡了。
他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
"你有没有觉得,"陆泠泽推着他,声音从后面传来,被夜风拉得有一点远,"我们的信息素混在一起,像一杯什么茶?"
"不知道。"
"海盐柠檬乌龙茶。"陆泠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像在品鉴什么的味道,"你闻,苦橘和柠檬合在一起就是橙香,再加上海盐和乌龙,刚好是那味儿。"
简汀没有回答。
他确实闻到了。夜风把两个人的信息素搅在一起,海盐的咸、苦橘的涩、柠檬的酸、乌龙的醇,四种味道混在空气里,不再各自为政,而是互相渗透,互相包裹,最后变成了一种新的气味。
不是苦的,也不是酸的。
是介于苦和酸之间的、一种微妙的、有一点回甘的味道。
简汀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他确实闻到了,苦橘的味道好像没有那么苦了。
陆泠泽继续推着他,秋千在夜风里轻轻地荡,铁链的吱呀声和香樟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不需要歌词的曲子。
公园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一闪的,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线条,又很快消失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荡了很久。
合约第六周。
陆泠泽的易感期来了。
来得没有预兆。他下午出门试音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眼眶发红,眉头紧锁,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主卧。
简汀在录音室里调音,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主卧的门关得很重,"砰"的一声,连门口的风铃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过去。
合约里写了,易感期和发情期同属需要信息素安抚的情况。但易感期和发情期不一样,发情期的Omega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易感期的Alpha是危险的、攻击性极强的。
他坐在转椅上,手指搭在推子上,听着主卧传来的动静。
一开始是来回走的声音,脚步很重,像是在焦躁地踱步。然后是柜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大概在找抑制剂。再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可能是洗脸降温。
脚步声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然后安静了。
安静比声音更让人不安。简汀坐在录音室里,手里的工作停了,耳朵一直在听主卧的方向。安静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抑制剂起效了,他在休息;二是情况更糟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了。
空气里开始有海盐苦橘的味道。
不是平时的那种淡,是浓烈的、几乎带着攻击性的苦涩。前调的海盐不再清冽,而是变成了一种粗粝的咸,像浪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飞沫;中调的苦橘不再是微涩,而是又苦又涩,像咬碎了一颗没熟的青橘。
简汀的后颈微微发紧。
他站起来,走到录音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回应。柠檬乌龙的信息素被海盐苦橘的强烈刺激唤醒了,不由自主地往外溢了一点,像一个本能的反应。
他打开了门。
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海盐苦橘,浓度高到让简汀的眼睛都微微发涩。他从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过易感期的Alpha信息素,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气味本身,而是来自气味背后那种失控的、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主卧的门虚掩着,没有锁。
简汀走过去,推开门。
陆泠泽蹲在床和衣柜之间的角落里,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攥着床头柜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额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蜷缩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听到了门响,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充血的红,瞳孔收缩到很小,深棕色的虹膜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暗红色的边缘。他的呼吸很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
"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像是在跟自己的本能搏斗。
简汀站在门口,没有动。
"抑制剂呢?"
"打了。没用。"
"打了多少?"
"两支。"陆泠泽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抠进木质里,"不够。得三支才压得住。"
"我去拿。"
"不用。"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来,像是在克制什么,"你出去。你现在出去。你留在这里,我的信息素会,"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会伤到你。"
简汀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泠泽这个样子。平时的陆泠泽是松弛的、话多的、嬉皮笑脸的,像一团永远在燃烧的火,旺盛但不灼人。现在的陆泠泽是另一团火,失控的,猛烈的,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
但简汀没有走。
他走进了房间。
每走一步,海盐苦橘的浓度就更高一点,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的后颈在发热,腺体在剧烈地反应,柠檬乌龙的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涌,和海盐苦橘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像两股潮涌在狭窄的河道里相遇。
陆泠泽闻到了。
柠檬乌龙。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信息素的本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理智最后那把锁。他猛地站起来,朝着简汀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又硬生生停住,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走。"
"不走。"
"简汀!"
"合约里写了,"简汀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易感期也需要信息素安抚。你让我怎么走?"
陆泠泽看着他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的光,白色的衬衫被汗水浸得有点透,后颈的抑制贴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小片发红的皮肤。他的睫毛在光线里投下细长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看起来也很不好受。
但他没有走。
陆泠泽的理智在那一刻崩了一角。
他伸手抓住了简汀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简汀疼得皱了一下眉,手腕上的骨头被他的手指箍住,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
"你松手。"简汀说。
陆泠泽没有松。
但他的动作变了。他不再往前逼近,而是把脸埋进了简汀的颈窝。
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柠檬乌龙的源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的效果几乎是即时的。海盐苦橘的狂暴浓度像被一盆凉水浇下来,从山顶直落到山脚。不是消失,是收拢,是从四面八方的漫溢变成了一条集中的线,从他的鼻腔一直延伸到简汀的腺体,两种信息素在那条线上交缠、渗透、融合。
陆泠泽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呼吸从粗重变得缓慢,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声变成了平稳的、均匀的吐息。他的手指还攥着简汀的手腕,但力气在变小,从铁钳变成了普通的握,最后变成了虚搭。
他没有松开。
他把脸埋在简汀的颈窝里,鼻尖贴着后颈的皮肤,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腺体的位置。他的头发蹭着简汀的下巴,碎发扎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简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被陆泠泽握着,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攥紧的痛感,皮肤上大概会留下一圈红印。他的后颈被陆泠泽的脸贴着,腺体在对方的呼吸里微微起伏,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不再是碰撞,而是缓慢的、无声的交融。
他的左手悬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推开后脑?搭在肩上?垂下来?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的手落在了陆泠泽的后脑。
手指穿过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一个很小的、很不确定的安慰。
"你的味道,"陆泠泽闷声说,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让我安静。"
简汀没有回答。
他的手没有移开。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主卧的角落里,一个把脸埋在另一个的颈窝,一个把手搭在另一个的后脑。像两棵在暴风里互相支撑的树,根系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窗外最后的暮光消失了,房间暗下来,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连在一起,分不开。
简汀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长。他的手从陆泠泽的后脑慢慢滑到后颈,手指碰到了他后颈的皮肤,温度比平时高很多,皮肤下面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稳定。
"好点了吗?"简汀问。
"嗯。"陆泠泽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紧绷了,"对不起,刚才弄疼你了。"
"嗯。"
"手腕给我看看。"
"不用。"
"简汀。"
简汀叹了一口气,把左手从陆泠泽后颈收回来,抬起右手。
陆泠泽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
一圈红印,五个指头的位置清晰可见,最深的两个是拇指和食指,压痕泛着青紫。陆泠泽看着那圈痕迹,表情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伸手,手指碰到简汀的手腕,又缩回去。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都不缺话,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
"没事。"简汀把手收回来,拉下袖口盖住那圈红印,"你去睡吧。明天还有工作。"
陆泠泽看着他拉袖口的动作,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去睡。"
"嗯。"
简汀转身走出主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打三支抑制剂。别硬撑。"
"抑制剂对身体不好。"
"你的易感期失控对我也不好。"
陆泠泽愣了一下。
简汀没有等他回答,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简汀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右手腕上那圈红印。指印的形状很清晰,拇指和食指的痕迹最深,颜色在灯光下有点发紫。
他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圈痕迹。
疼。
但他没有觉得害怕。
他想起陆泠泽把脸埋在他颈窝的感觉。呼吸拂过腺体的时候,那里又热又痒,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海盐苦橘的气味从暴烈变得温和,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慢慢收起爪牙。
还有他自己的手,落在陆泠泽后脑的那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上去。
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别的什么。
简汀把手收回来,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的右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感不是让人想缩回去的,而是让人想再碰一碰的。
他闭上眼。
窗外的蝉还在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最后的意识里,那个搭在后脑上的手的触感还在,温度、弧度、头发的粗粝感,一清二楚。
像一段旋律,落在琴键上之后,余震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