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进入第五周的时候,A城的夏天到了最热的一段。
蝉从早上六点开始叫,叫到天黑,密密麻麻的,像整座城市都在发烧。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会粘一层薄薄的沥青味。梧桐叶蔫了,但阴影还是浓的,铺在人行道上像一整块深绿色的地毯。
公寓里开了空调,陆泠泽还是觉得闷。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白得刺眼,街上几乎没有人。
"我去趟超市。"他转过头。
简汀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铅笔。他看了陆泠泽一眼。
"冰箱里还有东西。"
"你说的'还有东西'是半罐果酱和两颗鸡蛋?"
"够了。"
"不够。"陆泠泽走到玄关,从鞋柜旁边拎出一把折叠钥匙,"我骑车去,十来回分钟。你要带什么?"
"不用。"
"柠檬?你昨天不是泡了一杯柠檬水说酸度不够?"
简汀的铅笔停了一下。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陆泠泽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补了一句,"合约期间留意室友需求,很正常的。"
简汀没有接话。
"那带两颗柠檬。"他说。
"好。"
陆泠泽换了鞋出门,简汀听到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笔尖在指腹上转了一圈。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的语气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是在跟谁说。但简汀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
他把铅笔放下,拿起电脑,走到录音室去。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看到陆泠泽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他没开车,也没走路,而是推着一辆共享单车。
"你怎么骑车回来的?"简汀看着那辆单车。
"骑去的,骑回来的。"陆泠泽把塑料袋递给他,"你接一下,我把车锁了。"
"不是有共享单车停放点吗?"
"这个位置好,就停楼下。"
简汀接过塑料袋,往厨房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泠泽蹲在楼道里锁车,动作笨拙,锁了两次才锁上。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然后转过来,对上简汀的视线,咧嘴笑了一下。
"明天还骑。"
"随便你。"
第二天,陆泠泽又说要去超市。
"昨天不是刚去过?"简汀从录音室里探出头。
"昨天买的酸奶喝完了。"
"你一晚上喝了六盒?"
"好喝嘛。你买的那个牌子确实比我以前喝的好。"
简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起去呗,"陆泠泽靠在录音室门框上,"你在里面闷了一整天了,出去透透气。"
"太热了。"
"骑车有风,不热。"
"骑车?"
"我载你。"
简汀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认真的?"
"完全认真。共享单车的后座能坐人,我查过了。"
简汀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幼稚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换了一双运动鞋,跟着陆泠泽下楼了。
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是热的,但比正午好了一点。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涩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气。
陆泠泽蹬车,简汀坐在后座。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脊背挺直,像是坐在一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共享单车的后座很窄,硬邦邦的,颠一下就硌得慌。
"你坐稳了。"陆泠泽回头说。
"你骑你的。"
"你别那么僵,往我这边靠一点,重心太靠后容易翻。"
"不会翻。"
"你怎么知道不会?我骑车很野的。"
简汀没有靠过去。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缩短了和陆泠泽后背之间的距离。
陆泠泽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蹬得更稳了一点。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下浓密的阴影,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从前方迎面而来,掠过陆泠泽的肩膀,带着他身上海盐苦橘的极淡尾调,然后拂过简汀的脸颊和衣角。
风掀起简汀衬衫的下摆,凉的,痒的。他下意识伸手,手指攥住了陆泠泽T恤的下摆。
很轻,只是指尖勾住了一小块布料。
陆泠泽感觉到了。
"你拽我衣服。"
简汀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你骑太快了。"
"那你抱紧点。"
简汀没有抱。
但手攥得更紧了。指尖陷进T恤的棉料里,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抓一根不会断的绳子。
陆泠泽没有再回头。
他微微放慢了速度,骑得比刚才稳了一些。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块微微凸起的井盖,车身晃了一下,简汀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关节抵在陆泠泽后腰的位置,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那一点力道。
陆泠泽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风从街角拐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翻起来,白衬衫的边和灰色T恤的边在风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超市离公寓两公里,骑车七分钟。陆泠泽在里面逛了二十分钟,买了酸奶、柠檬、鸡蛋、一袋速冻馄饨、两瓶简汀上次喝过的那个牌子的蜂蜜柠檬水,还顺手拿了一包薄荷糖。
简汀站在货架旁边等他,手里拿着一盒乌龙茶叶在看生产日期。
"你每次来超市都买这么多?"简汀问。
"不多,够吃三天的。"
"三天后呢?"
"三天后再来。你来不来?"
简汀把茶叶放进购物车,没有回答。
回程的时候,天色暗了一点,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在街道两旁亮起来。陆泠泽骑得比去时慢,好像在故意拉长这段路的时间。
简汀坐在后座,手还是攥着陆泠泽的T恤下摆。他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就那样搭着,像是一个不需要理由的习惯。
到家了。陆泠泽停好车,把塑料袋拎上楼。
简汀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T恤棉料留下的浅浅压痕,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丝微妙的酸胀感,像攥了太久。
他把手指收拢,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柠檬买了,"陆泠泽在厨房里说,"四颗,够吗?"
"够了。"
"薄荷糖你要不要?"
"不要。"
"那我留着,我唱歌前含一颗。"
"嗯。"
简汀走到录音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下次去超市叫我。"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好。"陆泠泽说。
小区楼下有一个小公园,不大,一条环形步道,几棵香樟树,两张长椅,一副秋千。
秋千是白色的,铁链上刷了白漆,座板是木板,被雨淋多了有点发灰。白天有小孩在上面荡,晚上就空着了,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面,铁链被风吹得微微晃。
简汀发现这个地方是在搬来后的第三周。那天他写曲写到凌晨一点,脑子里全是旋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穿上拖鞋下楼走走。
公园里没有人。步道上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秋千就在那截暗处,若隐若现的。
他走过去,坐在秋千上。
座板很凉,隔着薄薄的睡裤传到皮肤上,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双手握着铁链,脚尖点地,让自己轻轻地前后晃。幅度很小,像摇篮。
很安静。
公园外面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深海的嗡鸣。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和秋千铁链的轻微摩擦声混在一起。
简汀闭上眼,让脑子里的旋律慢慢沉淀下来。
他在这里坐了半小时,然后上楼睡觉。
后来这成了一个习惯。写曲写累了,或者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他就下楼坐秋千。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更久。他不会荡太高,就是轻轻地晃,让身体的节奏代替脑子里的节奏,慢慢地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音符理顺。
陆泠泽是第十几天发现这个习惯的。
那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在小区门口看到公园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坐在秋千上,微微地晃着。路灯照不到那个角度,但他认得出那个轮廓,微长的头发,瘦削的肩膀,整个人缩在秋千上,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他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简汀听到了,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睡不着?"陆泠泽走到秋千旁边,站在他身后。
"嗯。"
"我推你?"
"不用。"
陆泠泽没有听他的。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的靠背。
秋千往前荡了一点,幅度比简汀自己晃的要大,铁链发出吱呀一声。简汀的身体被惯性带起来,脚离开了地面,又落回来。
"你干嘛?"
"推你。"
"我说不用。"
"你的不用我不信。"
陆泠泽又推了一下。这次力度大了一点,秋千荡起来的幅度更高,简汀不得不握紧了铁链稳住身体。
"陆泠泽。"
"嗯?"
"你推慢点。"
"好。"
他放慢了力度,变成了轻轻的、有节奏的推送。秋千荡起来的幅度不大,刚好让简汀的脚尖离地,然后又落回来。夜风从前面吹过来,掠过他的脸和头发,带着香樟叶和远处烧烤摊的气味。
陆泠泽站在他身后,每次秋千荡回来的时候就推一下,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像一个节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