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清眸色一黯,轻叹着松了腰背,执壶饮了口水。
言心垂着眼帘,鼻尖却已泛红。她缓步走到我身边,轻拉住我的衣袖,低声道:“姐姐,出去说会儿话吧。”
言心这十几日一直与林深在京兆府忙碌,几乎夜夜宿在那里,从早忙到深夜才得片刻休息。
“我本打算过两日回来,若不是大哥派人告知,只怕我就……”她咽回后半句话,泪水盈睫,只拉起我的手,低头吸了吸鼻子。
我强笑道:“怕什么?怕再见不到我了?”
她连忙摇头:“不是!听说你们明晚就出发,怎么这样急?为何不后日一早再走?”
我拉她到一旁石凳坐下,温声道:“眼下陇州形势你也清楚,为早日抵达鄯州,我们不宜在陇州多耽搁。大军需绕行陇州附近,趁夜行动最为稳妥。若是后日一早出发,进入陇州地界时天已大亮,反为不便。”
言心只低头不语。
“别担心我,陇右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了。”我轻声安慰。
她抬眼看向我,摇摇头,复又垂眸,片刻后再抬眼看我,道:“那我跟你一道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笑着轻捏她的脸颊:“这次我要随骁骑营急行军,整日都在马背上,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言心面露愤懑,欲言又止,别过身去不悦道:“好吧,我也不多说了。就我幼时学的那点拳脚功夫,到哪儿都是累赘。”
我敛了笑,拉拉她的胳膊:“京兆府那一摊事,没几个人理得清。你们忙碌之余,也要顾惜身子。顺利的话,不到两月我就回来了。”
“好了好了,”言心转回身,展颜一笑,“快回房歇着吧,明夜就要出发,今晚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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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诸事纷杂,待与棠少回到寝室,已过三更。
我的手刚搭上门栓,忽觉背后生风。与棠少对视一眼,我们以最快速度拉开门栓,推门而入。
屋内极静。我俩背靠背在门口站立片刻,不见任何异动。实在疲惫,索性进屋点亮烛火。
烛光渐亮,映出五步外窗边立着的一名兵卒,身着公孙承营州军的军服。
那士兵抬手摘下钢盔。烛火忽地一跳,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我几乎以为眼花。
“你居然……”棠少咬紧牙关,压低声音,“敢只身来此!”
韩奕无所谓地轻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能威胁到我?还有,”他看了眼手中的钢盔,“这士兵无事,只是被我敲晕了。”
棠少眯起双眼,字字如冰:“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的。”韩奕又笑,“我在,京畿道尚能安稳几日;我若死了,你觉得这些燕臣会如何?”
我没好气道:“你也知道你朝中尽是乌合之众?”
韩奕垂目无奈摇头:“复国已是不易,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你们该明白,”他抬眼看向棠少,神色郑重,“我邀你入朝,并非出于私交,而是大燕确实需要良臣良将。”
“不可能,”棠少语气森然,“只要我活着,绝无可能。”
韩奕长叹:“罢了,你既已举旗号令诛杀我,又怎会与我为伍。‘九鼎归尘……新日燎原’,呵……”他笑叹,“我在大兴宫都听见了。但今夜前来,只为相求。”
棠少莫名与我对视一眼,又看向他:“求我?”
“求你领兵西征,平定于司达之乱。”韩奕语气软了几分。
见棠少冷面不答,我开口道:“我们已议定,于司达之乱由我们应对。京西至陇右一路,还请你管好手下。”
“放心,我晓得求人该有的态度。”韩奕应承,“为表诚意,我已着人清早送三千匹战马来,还望笑纳。”
“好。”棠少道,“马我收下,但我们非你臣属,此行西去,休想对我们发号施令。”
“自然。”韩奕点头。
我继续问:“那么,陇州,能否放心?”
“孙旭是明白人,国难当头,他不会胡来,你们尽管通行。”
我俩不再言语,各自沉默。棠少正要开口,韩奕却向他问道:“我能与她单独说几句吗?”
棠少一怔,立刻冷声吐出两字:“不行!”
我有些尴尬,两人俱不再言。我打破沉默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棠少的面说?”
韩奕垂首半晌,方抬头看我:“关于那首凤栖梧桐的诗,你……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既然当初我选择放手,就不会再纠缠。至于坊间流言,我已下令禁止。我知道,那诗定是从大兴宫传出的,确实那日我不该邀你入兴庆宫,惹人误会。”
“哦?”我冷笑,“坊间流言?若你今日不知于司达入侵陇右,此刻怕还在宫中挥毫赋诗吧?”
韩奕眼角微抽,垂目沉默。片刻后,他看向我道:“以后不会了。告辞。”
更漏声里,我们隔着血染的江山对视。
远处传来守夜人沙哑的梆子声——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