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我推门而入时,正撞见棠少死死攥紧几案上铺开的舆图边角,茶渍在陇右与永安之间蔓延晕染,像极了那日辛宁公主身下蜿蜒的血痕。
我默不作声地上前,将舆图上的碎瓷一一拾起。棠少灼热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的动作,直到我将残局收拾干净。
可陇右道仍覆在那片乌黑的茶渍之下,如乌云蔽日,如血染山河。
“为什么,”他的嗓音沉如暮鼓,“你非要一再逞强?”
我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我没有逞强。”
“你带过兵吗?打过仗吗?你知道与敌军谈判需要什么筹码?”他激动得几乎破了音,“你什么都不懂,就要去鄯州前线!”
我鼻尖一酸,强咽下喉间的哽咽,才开口道:“我是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学!八千余人西去鄯州,少说也要十天路程,路上我自会向各位将军请教……”
“路上学?”他厉声打断,“你没跟我急行军过吗?纵马疾驰时,风声大得连自己说话都听不清,你怎么学?”
“难道路上不用歇脚吗?就算人撑得住,马也要吃草!我不信我愚钝到需要人长篇大论地教导!”
棠少胸膛剧烈起伏,声调又抬高了几分:“狡辩!全是狡辩!你说,你是不是想去见那个褚力?”
“我……”我一时语塞,如鲠在喉。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这是在……吃醋?
他的气息稍平,别过脸不看我,却仍继续说道:“在座的其他人不知道,可我清楚那种镶了宝石的蜜蜡珠子有多珍贵稀有!这在于司达,非一般王室可得!还说什么比试骑射的奖赏,他岂不是将你视作王妃了!”
听他最后一句,我也怒火中烧:“你胡说什么!他赠我蜜蜡珠子怎么了?他不也送你嵌满珠宝的折刀了吗?那他是不是也将你当作王妃了?”
他猛地转身面向我:“胡扯!我率骁骑营与他的亲卫切磋骑射阵法,是堂堂正正两国精锐之较!你呢?你的骑射功夫都是我教的,花拳绣腿罢了!”
“我与褚力王子清清白白。他赠此重礼,是因我促成安泰公主与他两情相悦,更与他商讨了边贸互市、兴建女学!你别什么都不知道就血口喷人!”
他盯着我,眼皮颤了又颤,张着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我却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蓦地涌出,串串滑落。
自认识棠少以来,我们吵过、闹过,却从未如此激烈。甚至在我记忆中,他也从未与任何人这般争吵过。可今日,竟为如此可笑的理由,对我大吼大叫。
泪眼朦胧中,余光瞥见他抬步向我走来。
他的身形随着我眼角泪珠晃悠悠地也变了形。
待到跟前,他疾行两步将我蛮横地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霜儿,对不起,我不该对你疾言厉色,可我……一想到可能再失去你,我便方寸大乱,那些话并非本心,我想说的其实是……”
他深深叹息,嗓音微微颤抖着:“你可知此去有多凶险?我晓得,若直说凶险,你定然不怕,只好激你。”
此去凶险,我怎会不知。
我不服气道:“我凶险,冯远辰和众将士就不凶险?你去就不凶险?”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死何足惜,可棠少既已举旗自立,多少将士指着他成就大业,天下百姓盼着他平定河山,他怎能以身犯险。
我此去,正是要凭这微薄之力戡乱西境,为他减轻一方压力。即便对方不是褚力,我也会寻借口西行。
“不一样!”他扳着我的肩,眸中水火交织,“我们出入沙场多年,对战事、形势皆有经验,你不一样……我害怕……”
“不会的,棠少。让你的凤凰去飞吧,”我重新靠进他怀中,轻声道,“谶语能聚民心,亦能招祸端。韩奕放任流言传播,等的就是你孤军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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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完毕,已是深夜。
西征军由冯远辰统领,公孙誉、刘瑜与我任副将。明日整备物资,亥时开拔。
此行轻装简从。过陇州后,公孙誉与我率骁骑营二百人急行,过金城至黄河口先行侦察,再依情势布置下一步。刘瑜率领新整编的骁骑营余部作为机动,并负责沿途征集粮草,冯远辰则率主力屯兵金城待守。
我虽封副将,却无领兵实权。自己几斤几两,心知肚明。只要能持蜜蜡珠兵不血刃地见到于司达话事人,避免无谓冲突,便足矣。
那枚羊脂玉指环我也将随身携带。此行一路征粮,若在往日的陇右自然可行,可如今陇右如同一盘散沙,加之于司达入侵,必有城池坚壁清野。这稀世珍宝带在身边,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深夜本应令人困倦,而这个深夜,众人格外沉默。如今的陇右物是人非,此行会遇多少阻碍、会有多少昔日同袍反目成敌,谁也无法预料。
至于西去能否守住西部边陲、能否改变当下格局,一切都是未知。
更不必说,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众人皆抱必死之心筹备此次出征,只不过,彼此心照不宣。
近八月了,夜风沁凉,我不禁轻抚微颤的手臂。沉寂中,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向门口望去,无月的夜色浓稠如墨,只见前厅昏黄的烛光将言心月白的罗裙染成暖黄。
她越过门槛,快步向我奔来。
言心出身名门,自幼礼仪体统刻入骨髓,鲜少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
“姐姐!”她急唤一声,这才脚步一顿,在离我两步远处停下,面带赧然向四周众人欠身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