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偶有几声短促的呼吸声,金筷碰在瓷碗上,一下一下磨着人心。
宋红锦安静的跪在一边布菜,皇帝吃了几口,浑浊的眼睛里想要挤出几分年轻时的犀利,但因着连日的困乏让他力不从心:“这几日可还安好?”
宋红锦知道皇帝是在问这几天枕溪园怎么样,她简单的答了句:“一切安好。”
“是吗?”皇帝显然心存疑虑,他放下筷子,拾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宋红锦识趣的递上茶水。
“奴婢日日守在殿中,观旁人行迹和谈论,想来两位殿下的能力足够护卫陛下周全。”宋红锦给皇帝面前的茶杯又添了茶。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皇帝才发出一声苍老的喘息。
“你也不必时时拘在宫中,难得出宫一趟,出去走走,大好年华去看看这四季,”皇帝坐在榻上,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施舍,道,“朕老了,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你瞧我这几个儿子,个个虎视眈眈,那个不盼着我早早离去。”
“陛下言重了,奴婢觉得几位殿下各有各的本事,且储君已立,不过都是些莫须有的争端。”宋红锦收到碗筷交给一旁侯着的昌鸢。
“你啊,胆子真大,朕活了这几十年,还未有御前伺候的口舌这般有能耐,到底是皇姐选的人,颇得朕心。”
皇帝笑了笑,苍老的喉间仿佛夹杂着什么秽物,声音干瘪。
宋红锦俯首跪在地上,巧妙的躲开了皇帝抵来的手:“是奴婢僭越了。”
“好,很好,朕喜欢你这样的,让朕觉得朕还活着。”皇帝的手最终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拍。
夜里,廖青玉跪坐在窗前,翻看着这几年伯父交给她的书册,上面洋洋洒洒的收录着近十年朝中官员的升迁。
她手指一一在上面划过,眼里却觉得可笑。
朝中为官,能立于不败之地这么多年,若只说人本清正,难免太过虚伪,若说是在朝为奸,却又太重了。
廖青玉盯着郭淮恩的名字出神。
沈望舒走在院中时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人,在院中洒扫的侍女纷纷行礼,他抬手略过,原本轻快的步子更加安静。
廖青玉翻过那几页纸,手无力的合上后重重暗叹。毕竟看是看不出什么不对,她若说她执意入京是自己的选择,那么让皇帝知道廖家之人还活着是谁放出去的消息呢?
廖青玉闭上眼睛,过往的话语一字一句,抄家的每一副画面都被她刻在心中。
已是夏末,思付良久,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汗,她尝试着重新呼吸,但为求自保溺水的恐惧让她一直屏气不愿意呼吸。
沈望舒一只脚踏进屋子里,看见人静静坐着有些不对,他快步走了过去。
廖青玉的下巴被人抬起来,沈望舒钳制着她的脸侧,逼着她张开嘴。
剧烈的疼痛让廖青玉不得不大口呼吸起来,胸口大幅度起伏,大量的空气激的她不停的咳嗽。
沈望舒皱着眉头,手依旧没有放开,表情严肃:“你在做什么?”
廖青玉按着自己的胸口,按着那颗因为恐惧而跳动的心,指尖微微蜷缩,目光往前探了探,试探道:“我不知道。”
沈望舒看着跪坐着的人,语气收敛了许多,擦掉了廖青玉眼角逼出来的泪珠。
廖青玉衣襟零乱,带着泪的眼睛眨了眨,她反应过来后连忙胡乱用袖子擦了一通,说话磕磕绊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可用过饭?”
“吃过了。”沈望舒半信半疑的走开,解开了腰间的佩剑,掀开挡在两人之间的木檀珠帘。
木檀珠子噼里啪啦的撞在一起,牵引着廖青玉的视线,她的眼睛落在这个高大男子的背影上。
“沈望舒。”
“怎么了?”
男子边解开外袍边回答她。
“你和伯父最近有往来吗,伯父以前常常给我写信?”廖青玉一直盯着他看。
沈望舒背对着他,表情变了变,手上的动作不停:“我同郭尚书能有什么往来,朝中近日也没有什么能够掀起风浪的大事,何事引的你起疑?”
廖青玉回头盯着桌上的书册,眼底的情绪收敛了许多:“没事,就是想念伯父了。”
“待回京后先去尚书府看看。”沈望舒走到她旁边,温凉的手在她的脸侧贴了贴。
“是该回去看看。”廖青玉点头应了。
沈望舒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几日园中热闹,长公主在她院中设了食宴,你要是想去便多带些人。”
廖青玉挪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两人离得近,廖青玉闻到他身上一股血腥味,她微不可察的扭头盯着窗外:“不用那么多人,都是些识礼的,不可能生事。”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抬手扯了扯沈望舒的衣襟,语气自然:“殿下近日太劳累,不用操心我的事,况且我带着青棠,放心好了。”
廖青玉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带着青棠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