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所以……这两位就是派给我的专属“小弟”？

黑夜中，我们杵在「提亚马特」的浅滩上，咸水浪在轻拍着某种歌谣，我正面对着我的导师米迦勒介绍给我的两个智天使——亚斯他录和阿加雷斯。

酒红色罗马卷的是亚斯他录，灰黑色长辫的是阿加雷斯，他们正是之前和精灵鲁格起冲突的两位。此刻，这调遣的指令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面上都有些许惊慌，却强行维持着神态，没有过于大惊失色……

终是阿加雷斯忍不住对米迦勒道：“大人，不知我们两个是在队伍里犯了何过错？”红发的智天使冷笑一声：“呵，你们俩倒没什么大错，只不过有贵客降临未向我报告，导致接待不周，也不与你们计较了。让你们跟着伊宁副指挥官锻炼锻炼，还委屈你们了不成？”

阿加雷斯知道他指的是何事，两个智天使便缄默了。

他们保持着一层虚假的礼节性微笑在我面前站定，承受着我肆无忌惮的打量。我仔细地盯着他们，道：“你们两个……真的会听我的命令？该不会在心里偷偷骂我吧？”

话一落下，两个天使面上一僵，一旁的米迦勒抱着手臂，淡定出声：“放心吧，他们两个不敢违抗你的命令。”利维坦则是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放心伊宁，他们两个要是敢在背地里耍什么花招，我定会帮你教训他们!”

眼瞅着两个基路伯就要冒冷汗，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随后转过头：“那我们——”

“伊宁!”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耳熟……

转身望去，看到一轮明月在丝丝缕缕的云雾缭绕中于天幕升起，那清冷的月光比银刀更锋利，满戳在大海洋上，像扎满了银针……水之精灵的王披着一身银针，从腾起的水流中奔来，她步履匆匆，由她的衣袍荡起了衔珠的水花，滚落在滩地上……

她笼罩着悲泣的神色，直到行至我跟前才平静下来，她漆黑的眼膜紧紧凝望着我，对我道：“你要走了……我来送送你。”

“温蒂妮……”我看着她，内心微动，笑了笑：“多谢你来看我。以后，我还会再来水之精灵族的，到时，就劳烦你这位族长招待我了。”

然而她并未露出喜色，仍旧蹙着眉，眼里涌动着一股情愫……悲伤，或是别的什么，“是啊……”她喃喃道，而后瞥了一眼我后边的智天使和我永远在观察的导师……利维坦在说：“温蒂妮，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差……”但她没有理会，面上浮现出严肃，眼里仿佛只看得到我，她突然将我拉至一边，抬手起了一层能量罩。

她对我道：“伊宁，我有话要对你说，在这里他们无法窥探我们的谈话。”见她如此郑重，我也集中了注意力……

月色使她深蓝的发丝显现缎带般的质感，却浸染不了她幽深的眼瞳。她先是道：“他们应该不会告诉你，路西菲尔和米迦勒不会告诉你，利维坦也会被叮嘱……精灵们憎恶你们天使的原因。”

……精灵族憎恶天使的原因？我虽能猜到是天国王朝的影响，但具体是怎么回事确实还不知道。于是我问：“发生了什么？”

温蒂妮很快地讲述起来： “那是你还未诞生之前……当初造物主创造天地后还未多久，大地上的生灵都感激祂，对祂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崇敬。关于光荣至高的天国，我们也对此深深仰慕。那日，天国宰相别西卜带着他的基路伯圣者团来巡视下界，对我们精灵族说，他们计划在天上为造物主建造一座神圣殿堂，作为对祂伟大的供奉，精灵族可以将大地深处最贵重的金属献上来当作建筑的材料，如若建成，这便是我们献给神明最好的礼物，是地上生灵虔诚信仰的象征。

我们听后自是高兴，答应开采地底的黄金呈至天国，以表我们的心意……整整一个恒星年，我们耗费了整整一个恒星年，也就是物质界的三百九十六年。这三百九十六年里，我们怀着激情，倾尽五大精灵族所有的人力和物力，没日没夜地凿穿了大地和海底的矿脉，将几乎所有能开采出来的金矿，都送上了天堂。三百九十六年后的某一天，天国传来神殿建成的消息，宰相别西卜邀请几位精灵王到天堂瞻仰我们为造物主建成的神殿，当时我带了拉克西长老……也就是之前同我争吵的那一位……拉克西长老是个性情刚直的精灵，她和我一同去到了木星天，然后我们看到……”

水之精灵王停下，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们看到，木星天有很多黄金打造的宫殿，却唯独没有造物主的。

那些金子被服帖地嵌在雕梁画栋的宫墙上，那金光耀眼又夺目……我们甚至数不清有多少座黄金的宫殿，它们都是这里的天使长和他的禁卫军团的。这些黄金刺痛了我们的眼睛，我们既不解又愤怒，去找天国宰相理论，可他却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竟然笑着说，他们天使是神圣的化身，代表神的大能掌权，所居住的自然也是‘神殿’，那些黄金造给他们的住所，一样能彰显我们的虔诚信仰。……这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我们精灵族虽生活在地上，却一点也不比他们低下，精灵王也拥有和他们炽天使相匹的实力。我们不服，要到神座前理论，可……”

“可至高天，水晶天却被造物主关闭了通道……祂不愿见我们。我们颓丧地回到下界，内心有着巨大的压力和溃败感，我本想封锁消息，以免造成族人的骚动，可拉克西长老强烈反对，她不仅没有保持沉默，反而拼命宣扬起这些天上使者的事迹来，对她见到的每一个生灵谴责天国。被她这样一刺激，其他精灵族也按捺不住，很快，所有的精灵们都知道了他们三百九十六年的努力都给天上的权贵做了嫁衣……精灵们的信仰产生了动摇，只剩对天堂的警惕、厌恶和怒火……经历了时间的洗涤变为永久的排斥。”

“那年，是世界诞生的第三个恒星年。”

听完，我沉默许久，她也没再说什么。

这个世界一个月有三十三天，这三百九十六年的苦力……这，那个叫别西卜的真有意思……天国这是来了个大贪官啊!不会是天界和坤吧？

我深深皱起眉头……忽地，我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路西菲尔……路西菲尔殿下呢？他是什么表态？”

我的问题让温蒂妮的表情变了变，似是想挤出一个苦笑却克制住了，她轻飘飘地答：“……他啊……他说自己站在神意那一边，神意如何他就如何。”

我一顿，霎时想到天国副君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神是站在你那一边的。”」

我明白了。

我由衷地向水之精灵王表达感谢：“温蒂妮，多谢你的提醒，让我能了解到这些事。”她看着我，看着我，好像要把我记在心里，然后猛地伸出手给了我一个拥抱……一个用力的拥抱，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自然久远的呼唤，能量温暖而充沛……有一瞬，我感受到了我家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