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这昏暗的监牢带来一种渗入四肢五骸的透心凉，又似弥漫着一丝铁锈味，勾起我不好的遐想……我只能祈祷这仅仅是所监狱，而不是什么“集中营”。

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黑灰色的金属通道不断置换着，如同一条冷冽的铁蛇，滑行之处带起腥味的尘埃……越往下走，我的心情就莫名地越发沉重，仿佛有负面的幽魂趴在我的背上或在暗处死死地盯着我。

我看了眼我的上司，又看了看利维坦，但他们轻松如常……难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集中注意力稳了稳心神，很快，前方的道路就出现了“尽头”……

不再有需要抉择的小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敞开的门洞，没有守卫和多余的装饰，门扉上方发光的牌匾上写着数字“九”。

看来里面就是第九层监狱了……想来天国副君到这里也不是第一次，桑杨沙轻车熟路地将我们带来，关上指引器后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率先走进去……

原本灰蒙蒙的监狱内亮起来，虽然没有很明亮，但比刚才要好得多……我稍稍放松了些，也跟着走进了第九层监狱。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阔，蓝白的光线不知是由何处发出，照亮了中间约有十米宽的过道……左右两旁大概便是牢房，银灰的金属制成，门上漆着由“1”号开始的房间，每扇门的面上仅开一扇小窗。没有任何声音传出，透明窗内大多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儿静得诡异，我都要怀疑这里边是否真的关押着天使。我正想问问我的上司，却见路西菲尔面色微微凝重，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望着他，我心生疑虑……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探监吧，怎是这般神态……所以我没有说话，然而当我行至一段距离时，忽闻“砰”地一声，右边的房门突然传来异响，把我吓了一跳。

我猛然转过头，看向发出动静的那间牢房……10号金属门的窗上，如笼罩了迷雾般一片灰白，几息间，灰白渐渐散去，显出一只砸在窗户上的拳头，还有一双愠怒而阴沉的浅棕色眸子……它们透着恨意死死盯着我。

……我顿了顿，停下脚步，其他几位也注意到了这里。

我一步步走到牢房前，同那双眼睛对视，睁大我的双眼，隔着铁窗，仔细地打量着他……

我听到里面的天使发出一声压低的怒音，他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名字：“伊宁……”

我挑眉，先对他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然后颇为“伤心”地道：“哎呀，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您……”

“这不是阿斯蒙蒂斯大人嘛？好久不见，您怎么……进去了呢。”我凑近，无视他摆着的一张臭脸，透过窗口观察了一下房内的情况……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边虽然看起来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无边无际，但该有的一应俱全……什么镶钻的沙发、镶金的床、高浮雕的配套桌椅，甚至桌上还有鲜花，日子过得比我都滋润。

北欧监狱的高质量生活还给他过上了是吧？

我退后，指着阿斯蒙蒂斯贴上来的这张脸，当场质问这里管事的：“怎么回事？这是住监狱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住我家了！”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发难，外加天国副君的皱眉一瞥，桑杨沙心头一梗，竟一时蹦不出半个字来……利维坦跳起来也往10号房里一瞧，之后不屑地望向那边的智天使，冷笑道：“某些家伙真是舍不得罚自己人呐！”

监狱长这才磕磕碰碰地“解释”：“阿斯蒙蒂斯……毕竟是智天使……一些正当的需求，我们、我们也不会计较……这些都是他的合法要求……”

解释就是掩饰。懒得听他说那么多废话，也不想等他说完，我只是用我紫色的双瞳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自行闭嘴，才道：“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我问你，他是不是受了审判进的监狱？”

对上我投射出寒意的目光，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不太妙的回忆，于是监狱长只得避开我的视线，干脆直接回道：“……牢房旁边的装置能调节刑罚的力度。”

……早说嘛。我回过头，一眼就发现了门旁的调节装置。阿斯蒙蒂斯瞪向桑杨沙，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他投降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我看了看这些不同颜色的警示灯以及对应的推拉条，路西菲尔适时提醒道：“第一个是声音释出，第二个是可视程度，第三个是通风口转换，第四个是压力，第五个是引力，第六个是雷刑，后面的是四元素极刑……前两个内外交互，第三个需要权限。”

没有一点犹豫，我迅速划拉了几下，将档位调到了我满意的程度……接着微笑地望着牢里的天使：“祝你好运。”

阿斯蒙蒂斯的脸黑得像锅底，但他只是在用眼神把我生吞活剥，兴许是由于对天国副君的忌惮，他没有放什么狠话，当然更有可能的原因是……我把声音释出给关了。

不多时，窗面腾起浓墨一般的雾气，刹那间将他狰狞的面孔淹没，消失在了大家眼前……里面再也不会传来声音。

对此，我很满意。啧，要不是他搞这出，我都把他给忘了。这下舒服多了……往前走了几步，我还沉浸在这份爽快里……却听又是“砰”地一声，我又被吓了一跳。

什么玩意？？我再次转过头，却被眼前的画面给硬控住了……

……我是出现了幻觉吗，否则……怎么会看到我上司的脸出现在牢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位只要见过就难以忘记的天使。彼时他苍白的五指正印在水晶窗上，那张令人惊异的面庞正望着我，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气质却完全与另一位天差地别……

这天使同样是银白色的发，却修成略炸毛的妹妹头，以及与我的上司完全不同，又让我无比难忘的是……那双红瞳。

虽看着比我的上司更显稚嫩，但他周身的气度一点也不乖巧、温吞，这得益于那双血红的眼睛，血一样的瞳孔，虹膜又迸发出一点火光的耀彩……美丽，独特。

是有别于我上司的独特。他的双眸凌厉而狡黠，此刻正带着笑意看着我，他露出一抹肆意的笑，蕴含着某种奇特的意思……他张嘴，对我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