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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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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ay.”

他似笑非笑,再开口时换回法语:

“您眼里的颜色,让我想起伦敦塔的宝石……那颗被玻璃罩困住的祖母绿。您也是那样,被玻璃困着,不肯让人接近。”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一点点解开他那件做工精良的德军军服大衣,金属扣子被解开的声音伴着衣料摩挲的声音清晰得难以忽视。而我——我并不多想,紧张之后的疲惫正在突破神经,层层窜上来。现在我只想支着头睡一觉。

一片昏暗里,我听见上尉把外套脱下来了,然后是布料窸窸窣窣抖动的声响。

我没动。我累了,懒得动。

上尉的手环过来,慢得不合常理;他没立刻给我披上,反而先将外套搭在我肩胛的凹陷处。

我本想拒绝,却没张开嘴。北法地区的秋夜,海边实在太冷了。再这样冻下去,我可能会发烧。但我不想。时间永远都比无病呻吟更值钱;况且,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好多无辜的人等着我去救。

上尉好像反而比我更紧张,他连呼吸声都仿佛带上了潮湿的海雾——哦,不,错了。紧张的人才不是我。

“请原谅我的失礼。”维尔纳低声说,语气依然是他惯常的温和。我没有动,任他弯腰,为我拉起外套的下摆,将两边轻轻合上;他的手在扣子上顿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有扣紧,只是轻轻按了按,可能他自己也知道,扣上了就意味着越界。他为我理好衣领,手指不经意间拂过我的发稍,像错落在潮湿海雾中的风,一触即收。

他轻声说:“抱歉。但您一直在发抖。”

我看着他,依然不说话。他也没有逼问,只是手指从肩章上拂过,也状似无意地摩挲过我肩膀。

“这件外套其实不适合您穿。它太硬,太冷,也太沉重。但今晚……我希望它可以护住您。即使您觉得我在冒犯您,我也不希望您因为这样的事情生病。您是医生,应该知道,冒犯和您的身体健康比起来,后者显然更重要。”

他的想法几乎和我别无二致。我心头一震,垂下眼帘,犹豫着要不要对一个侵略者说谢谢,思索间,无意识地伸出手把扣子一个接一个地扣好,又把它拉紧一些,出神间,他的气息和余温已经悄然缠绕在我周身。

“有人告诉我,”半晌,我终于开口,“渔棚里藏着关于‘无辜者’的真相。”

“真相……柯克兰小姐,在这个年代,它往往比谎言更致命。”

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心事撞疼的苦意。

“是的。”我表示认可,“真相是——他们居然要我背弃誓言。”

“誓言?”

“永不背离医学界的光荣传统与义务。*即使誓言,传统和义务已经被时代践踏得没有意义——但我愿意是最后一个坚守它的人。”

维尔纳看着我,久久未动,也未发一言。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即使他不会伤害我,我也不该和他说这些话。一时间,我们都只是沉默,沉默得近乎紧绷。只有海浪的声音绵绵不断地冲刷着耳道。

半晌,他坐下来,与我几乎是肩并着肩。他和我一起望向渔棚的方向,那里的火焰正逐渐熄灭。但我不愿去评价勒鲁瓦的行为对错,事情已经发生,评价本身并不具备任何意义,值得被关注的,只有结果。

“我早已察觉那附近有些异样。”

他转过头看着我,语调略带疲倦,“但我没想到,为了杀一个普通军官,他们竟不惜牺牲一位医术高超的神经外科医生——这可是战时。您的医术在圣马洛和……我们的军队里,是口口相传的。”

我难得想回答(反驳)他些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噎住:

“我知道,您其实也是为了那个被捕的平民吧?——接触他们,也并不是您的本意。您只是想知道真相,然后告诉您那位心急如焚的女友。这只是人之常情,您什么都没有做错。”

昏暗中,他的凝视无声,却有种温柔的压迫感,像是密闭空间里的氧气被抽干前,最后溜进来的一丝微风。

我依然保持沉默。

“您应该知道,我确实本该上报今晚所见的一切。我尊重所有捍卫自己祖国的人,所以,即使他们要杀我,我也不会把他们交给盖世太保。”

他的声音几近叹息,像风穿过破碎窗棂,又像我童年时亲手折断的白桦树枝,“柯克兰小姐,无论如何,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歉意,是我为您招致了灾厄,让您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我一时哑然。我找不到任何他在花言巧语的证据,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两个词——Believe him。我的手微微用力地抓紧军服外套。他的气息在呢料里尚未完全散尽,静静地包裹着我,隐约的薰衣草味道从衣领处弥漫,与空气中的潮湿咸腥交织,似乎要在梦魇边缘执拗地催开一朵暗花。我局促而沉默地望向远方的海面,但那只是片黑得浓重的水域,没有思想,也并不能给出答案。

渔棚的火光已然熄灭,夜色像重幕压在肩头,雨也小了些,小到算是悄然降下,覆盖余烬的同时,也再无法掩盖我狂乱的心跳。

“柯克兰小姐。”他又一次开口,“我无意让您对他们心生芥蒂,但我认为,他们或许还会找上您,如果没有,那将是最好的结果。您务必保护好自己。在不影响您正常工作,生活和邻里关系的前提下,我……会保护您的安全。现在,请允许我送您回住所。”

维尔纳站起来,把手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收进衣袖,方才放在他戴着皮手套的手上。

他拉我站起,微微侧身,示意我先行。

我走过他身边时,悄悄抬起眼看他。巡航舰队的灯光恰好照过来,他的表情沉静而庄重,仿佛他刚才所说的都是理直气壮的军令,而不是足以让他被指控为“通敌”“掩护敌国公民”的“歉意”。

维尔纳与我无声地走过石滩,走下山坡,穿过树林与巡逻兵稀疏的哨点。在走过一些不甚平坦的路段和昏暗的路段时,他会不动声色地环住我的肩,稳稳的,有力的,像一层无声的壁垒,将我与周遭的混沌暂时隔离开来,也在收放之间,悄然刮过我心底紧绷的弦。

尽管我不想承认,但这次我确确实实地赌输了。

我输给了他。

尽管这场赌局只有我一个人,赌上的是我对他设下的重重布防。他对此一无所知,可他的坦诚、他的风度、他将权力置于礼貌之后的敬重姿态,已经反将一军,驻防在我心头。我又一次亲眼见证,一个人是亲手破拆他自己的“政治立场”,只为“尊重”……我那颗被生死和战乱打磨成磐石的心,终于不可逆地为他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在这秋夜的风雨、烧尽的渔棚、他残留余温的外套气息之间,那道缝隙悄然滋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晦暗情绪。

我们再没有交谈。夜沉如铁,只有脚步声在靴下喑哑,再被碾碎。

次日清晨,他离开得很早。

餐桌上又多了一张纸条,折叠整齐,字迹一如前几日,沉稳而矜持:

“昨夜之事,愿您忘却。今日指挥部有事,我将晚归。”

我的指尖停在纸条上片刻,仿佛它还残留着他手指的余温。字里行间没有任何过度的情感——却也正因如此,那寥寥数语化作细小的弹片,嵌入我的胸腔,在每一次呼吸时隐隐作痛。他的缺席,此刻竟化作一种更为深沉的在场,让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晨雾中的医院轮廓让我没来由地想起被缴械的哨兵。他说愿我忘记,可它既然确确实实地发生过,我又怎么能自我欺骗?

昨夜我与他对话间的一字一句,已经像一滴滴难以化开的浓墨,沉沉坠入我白开水一样的记忆中,并缓慢扩散成持久,凌乱的沉淀。

而我没有再见到玛丽·杜瓦尔。这已经说明一切。亨利·布兰科——我的带教老师,一位我熟识且信任的老医生,也是那天和我一起主刀脑室引流术的医生——他告诉我,她昨天值夜班的时候突然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

*碎镜小组:为虚构。

*苏格兰羊杂碎布丁:据说是英格兰人很讨厌的一种菜。

*参考阿伯丁大学医学院毕业誓词,原文是“I will hold in due regard the honourable traditions and obligations of the Medical Profession, and will do nothing inconsistent therew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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