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喧嚣木门隔绝。
私房菜馆藏在闹市的一个旧式庭院里。空气里有苔藓和淡淡的檀香味。
包厢门推开,程皎辞走进来。高跟鞋敲在的石板地上,声音稳定。深空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更加的修长。
“程师姐!您来了!”林小夏已经在里面,闻声立刻站起来。她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绽开真诚又带点腼腆的笑,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敬佩和欣喜。
看起来很温婉。
程皎辞微微点了下头。示意问好。
温诀跟着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像被点名的学生,眼神里的专业自信也不见了:“程总监。”
她和小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学到高中都在一起。只是后来大学,温诀报的林小夏那所设计学院没录上,分开读了不同的学校。
但感情没变,见面一直很多。快毕业那会儿,林小夏就遇上了直球追她的盛君,两人很快走到了一起。林小夏毕业后专注她的珠宝设计,盛君开了一家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
后来工作室扩张需要人手,盛君知道温诀能力扎实,就把她招了进来,这样一来,温诀和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林小夏的恋人盛君,也成了紧密的同事兼朋友,关系处得亲近自然,盛君也一直把她当个小妹妹来照顾。
盛君最后进来,短发利落:“都到齐了?快坐快坐!饿坏了吧?”她熟稔地招呼着。
四人落座。盛君主导点菜,报了几个招牌菜名,特别嘱咐要一壶温热的桂花米酒。
气氛主要由盛君和林小夏带动,聊着最近的艺展见闻,设计界的趣事,偶尔提到程皎辞林小夏大学时的共同回忆,松弛自然。
程皎辞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只在话题触及专业领域时,才言回应一两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小时。
程皎辞淡淡的目光转向温诀,看出来了,她在努力想融入谈话,但自己的存在像一道屏障,让她难以放松。
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小口啜米酒,脸颊染上红晕。只有当林小夏笑着提起她创作中犯的糊涂事,温诀才不好意思地笑,眼睛亮亮的,透出特有的光彩。
程皎辞心里面莫名的烦躁。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程总监尝尝这个,”盛君的声音打断了程皎辞的思绪,她递过一个小巧的青瓷碟,里面是醉蟹,“老板的独门秘方,三年陈花雕泡的,别处吃不到。”
程皎辞伸手去接。交接瓷碟的瞬间,灯光照亮了盛君的手背。程皎辞的目光在她手上短暂停了一下——
盛君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其简单的铂金指环。
她没多想。接过瓷碟,道谢。
拿起银蟹钳和挑针,专注地对付蟹壳。动作优雅而精准。
“程师姐工作这么忙,平时有什么消遣?看电影?还是多和家人朋友聚聚放松?”林小夏体贴地为她盛了的鸡汤,随口问道,笑容温暖。
“家人朋友”,程皎辞听到这个四个字,端着汤碗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碗口蒸腾起带着鸡汤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一缕熟悉久违的茉莉清冷的气息,进入鼻息。她握着碗壁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瓷碗传来的真实温度挨着皮肤,把她从冰冷的记忆拽回现实。
“还好。”她声音低了几分,“一个人…习惯了。”她简短说完,端起碗小口喝起来,平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温诀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凝在程皎辞低垂的眼睫上。
程皎辞说“一个人习惯了”时,那近乎透明的脆弱侧影,被她看到了。
温诀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沉默吃着眼前的菜。
盛君和林小夏飞快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程皎辞那句平淡话语里的孤清感,让空间下沉了一小块冰冷的空气。
盛君反应快,立刻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寂静:
“害,干我们这行的哪个不是被时间追着跑?公司恨不得把程总监和图纸焊死在工位上吧?”
她笑着调侃,视线滑向林小夏,“瞧瞧我们这位,还不是一样?一钻进工作室就像掉进异次元,吃饭?等她想起肚子叫都饿过头了!”
林小夏默契地接住话题,笑得温婉:“是啊,再忙也得停下来喘口气,程师姐。”
林小夏拿起公筷,动作轻柔地将一片雪白细嫩的鱼片放到程皎辞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清蒸斑鱼,是今天头牌,火候刚好,很鲜。”
就在林小夏俯身将鱼片放入程皎辞碟中的瞬间!
灯光清晰映照出林小夏无名指上那枚与盛君手上一模一样的铂金素圈戒!
程皎辞注意力很好,瞬间捕捉到这个细节!
几乎同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盛君——盛君的目光正极其自然地落在林小夏手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专注!
这两点,结合刚才盛君手上的戒指,以及两人之间远超常人的默契亲昵感——
盛君和林小夏,关系不一般,是情侣!关系且稳定亲密!
这个认知像精准光束,瞬间照亮了之前模糊的细节。
程皎辞并不反感这种关系。在她看来,感情是纯粹私人的选择,如同建筑结构中不同的连接方式,只要稳固合理、双方认可,便无可指摘。她尊重所有基于自由意志的选择。
只是……
这个清晰的答案,带着极其细微的“意外”的触感,轻轻撞了一下她惯常的认知边界。
她没想到,或者说,从未刻意想过,这种关系会如此具体地出现在认识的人身上——而且是两位印象尚可、能力出众的女性。
这就像在熟悉的城市地图上,突然发现了一个从未留意过但真实存在的街区。
这份“意外”感极其短暂,随即,便被“了然”取代。她看着盛君和林小夏,目光里多了一丝纯粹、不带评判的了然。
然而,就在内心明了的同时,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感悄然升起——洁癖。
对他人触碰过的餐具,尤其是公筷夹来的食物,她本能地排斥。
但这不适感未在脸上留下痕迹。她点了点头,对林小夏说:“谢谢。”
动作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在夹起鱼片前,指尖极其隐蔽地、带着理所当然的挑剔,避开了碟子边缘可能被公筷碰到的位置——然后才夹起鱼片,送入口中。
鱼肉细腻,确实鲜。她咀嚼动作平稳,无丝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