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关心递得恰到好处,像暖流,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刚才的寒意。
程皎辞内心那点不适,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下。
她必须承认,盛君和林小夏那种天生的亲和力,像这庭院氛围,温厚包容,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她目光扫过对面的温诀。那个会议室里专业精准的设计师,在这私人餐桌上显得格外沉默紧绷…甚至有些无措的紧张。
是因为自己?程皎辞心里想着。
温诀正低头用手反复捻着面前那张已皱的不成样子的餐巾纸,似乎还在想着程皎辞的“一个人习惯了”。
程皎辞收回目光。
这女孩的心思像难解的迷宫——横冲直撞是她,沉稳专注是她,现在这含羞草似的敏感劲又来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太凶了?可是自己不找她算账就不错了,程皎辞回想到第一次图书馆的时候...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
“哎,说到解压,”盛君忽然像想起什么,不经意开口,把温诀从沉默里拉出来,制造话题。
“小诀同志前阵子被图纸逼疯那会儿,不是沉迷烘焙‘化压力为饼干’去了吗?结果怎么样?记得有次贡献了全工作室‘最硬核下午茶’?”她促狭地朝温诀挑眉,眼底是打趣的笑意。
温诀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窘迫得几乎跳起来:“盛君姐!你…你…就那一次失误!”
“就一次?”林小夏“噗嗤”笑出来,声音依旧柔和,“我记得差点把微波炉都送走了?‘砰’一声巨响,厨房顶棚瞬间变成巧克力银河系!”她比划着,盛君也笑出声。
温诀耳朵通红,又羞又恼:“是面粉拿错了!高筋低筋搞混了嘛!我后来会了!真的!上周带去工作室的抹茶曲奇,小刘都说松脆度满分!”
她挺直腰背,语气里有点委屈,也有点小骄傲。
程皎辞看着她们这一幕。林小夏的调侃,盛君的戏谑,温诀从尴尬躲闪到争辩最终被逗笑的过程…空气里有种温暖的融洽气息。
静静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温诀身上。小姑娘露出一点小小的、鲜活生气的骄傲。
眼前的喧闹和温暖那么清晰,清晰到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无需任何防备、能轻易展露狼狈也不怕被推开的松弛……
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这陌生的察觉来得无声无息,连程皎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温诀鼓着脸颊,视线因为羞恼微微上抬,正好撞上程皎辞看来的目光。
像被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温诀立刻低下头,手指又揪紧餐巾,刚才那点小意气被更深的紧张覆盖。
程皎辞心极轻地动了一下,看着温诀缩起来的样子,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点点:“能分清楚就好。”
程皎辞说完反应过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的,平时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废话的她,怎么多嘴巴了。
这话平平淡淡,在林小夏和盛君耳中是温和应和。
但对温诀而言,却像听到了极大的夸赞!心底的紧张瞬间被抚平!
温诀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着程皎辞。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惊愕——程总监在…肯定我?她用力点头,声音激动得有点抖:“嗯!谢谢程总监!我…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不止面粉,所有事…我都会认真!”
后半句含糊,却充满决心。
盛君和林小夏再次交换眼神,这次是清晰的惊讶。
饭局在异样平和中接近尾声。温诀明显放松了,偶尔笑出声。程皎辞也难得没觉得环境不适。
盛君叫服务员结账。温诀立刻站起:“我去下洗手间!”雀跃着溜出包厢。
服务员拿来账单。盛君核对。
程皎辞瞥了一眼金额,拿起手机:“盛总,这顿我来。”
“欸——”盛君立刻打断,“程总监太见外了!说好庆祝项目顺利和老朋友重逢,怎么能让你破费?下回,换地方你请,这顿必须是我们做东。”语气坚决。
程皎辞没再坚持。目光扫过温诀坐过的位置——餐巾旁,静静躺着一支眼熟的速写笔。复古的笔杆,笔帽拴着个手工编织的橙色小绳结,绳结上有颗亮澄澄的小珠子。
很有温诀的气息。
程皎辞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拿起笔。
盛君付好账,温诀也回来了,蹦蹦跳跳的,想一个刚记录老师表扬的学生,脸颊还是红润,眼睛亮亮的。
林小夏帮她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
“程总监,一起下去?”盛君问。
“我打个电话,稍等。”程皎辞起身,走向包厢另一端靠窗的安静角落。
盛君会意:“好,那我们先下去车里等温诀。程总监您忙。”对林小夏使个眼色,两人对程皎辞点头,带着轻快的温诀离开包厢。
温诀跟着走,临关门又回望一眼窗边的高挑身影。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脚步轻快地跟上。
门轻轻合上。包厢彻底安静,只剩窗外竹叶沙沙声。
程皎辞接通助理小周电话,语速快而清晰。通话结束。
她收起手机,准备走。视线无意落在自己右手——那支带着橙色珠子的笔还在手里。
程皎辞瞥了眼笔。
何必带着?
下次项目会还她?
一支笔而已。
重要的话她会自己回来拿。
她到温诀刚才的位置边,那支带着橙色小珠子的笔轻飘飘落回桌面上略凌乱的餐巾纸堆旁。
动作随意。
随即,她拎起公文包,直径走向门外,没再看桌面。转身,离开了包间。
高跟鞋踏在庭院石板上,“笃、笃”的脚步声,清脆沉重。
而关于盛君和林小夏关系的那个答案,也如同一个被妥善归档的信息,沉入了她大脑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