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饭后)
程皎辞从文件堆里抬头,习惯性走到落地窗边。她看向楼下协作区,脚步突然顿住。
温诀背对着她,微弯着腰,正和结构工程师陈跃讨论,桌上摊着图纸。
温诀左手捏着铅笔:“陈工,这里。”笔尖点着,“把这组管线挪到这儿,”画了道弧线,“能避开主梁受力点,还能用上角落,省材料,承重也更匀。问题就解决了。”
陈跃凑近屏幕看,几秒后眼睛一亮:“嘿!温工!这招高啊!我们怎么没转过弯!光想着加固了!你这思路一改,整个都顺了!太感谢了!”
温诀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笑了,轻松又满足。
程皎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涩涌上来。
昨晚在副驾上哭得稀里哗啦、说喜欢她的人…是假的?怎么转头就能对别人笑得这么…毫无负担?那笑容在阳光下,刺得程皎辞眼睛生疼。
陈跃更兴奋了,指着图纸另一处,身体又往温诀这边挪了点。温诀自然地侧身靠近去看。两人小声说着,有说有笑的,一起笑了起来。
“哐当——!”
一声闷响在办公室炸开!
程皎辞转身时手肘带倒了桌边的笔筒!笔筒砸在地上,笔散落一地。
程皎辞没回头,肩膀绷得死紧。没有立刻去捡,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狼藉。
几秒后,才慢慢蹲下身,动作冰冷僵硬地,一支一支把笔捡起来,放回笔筒,再稳稳放回桌上。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起身,重新回到窗边。冰冷的玻璃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但心里面又闷又烫,烦躁和…一种更陌生的、带着酸胀的刺痛。
她需要掌控,需要把那张刚刚为别人轻松笑开的脸,重新摁回到她划定的、只属于她的轨道——紧张、不安、专注。
那种只为她展现的状态。
混乱的情绪瞬间被一个熟悉又扭曲的念头取代。
项目进度,是她手中最完美的工具。
她拿起内线电话,指腹用力按下一个键。
“程总监?”助理的声音。
“下午和‘青墨设计’的协调会,”程皎辞声音没有温度,“原定三点?”
“是的。”
“提前。”程皎辞快速的说道,“两点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两…两点半?程总监,时间太紧了!盛总那边可能……”
“现在通知。”程皎辞打断她,目光死死锁着楼下那个身影。“通知‘青墨设计’盛总,及壁画主创画师温诀。两点半准时开始,我亲自听A区、B区核心节点细节。”她刻意停顿,声音下沉:
“重点:结构支撑体系安全冗余设计!”
她语速刻意放慢,清晰吐出要求:
“要求‘青墨’做PPT演示。”
“所有参数来源、引用的规范手册具体名称、版本号、精确页码——必须逐项标明!”
“立刻通知准备。”她声音冰冷,“材料不齐,会议自动顺延到三点后。”
“是!明白!马上通知!……可是程总监,这么短时间,要求这么细,温画师那边恐怕……”
程皎辞的目光骤然变冷:“‘青墨设计’作为专业乙方,派驻的主创画师对核心方案不该有掌控力?这点基础要求做不到?”
她语调拔高,“如果盛总或温画师‘有困难’或‘时间无法协调’,” 她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楼下温诀身上,
“——让负责人盛君,或温诀本人,现在立刻——”
“亲自来找我!当面说明!”
“……是!程总监!明白了!马上去通知!”助理声音紧张。
“嘟——”
程皎辞干脆挂断。
办公室寂静无声。
她站在窗前,玻璃映着没有表情的脸。
胸腔里那颗扭曲的心,在冰冷的掌控中找到一丝扭曲的平衡。
两点半。
还剩多久?
这点时间……够她手忙脚乱了吗?
够不够……磨掉她脸上那份对着别人展露的轻松笑意?
两点半的会议室,冷得像冰窖。程皎辞端坐主位,低气压笼罩着每个人。
温诀站在投影前,条理清晰地讲解项目细节。没有一丝停顿。数据、编号、页码……每一项都精准无误。派来的技术员,在温诀滴水不漏的回应前,只剩下不断点头。
整场会议,竟成了温诀一个人的、无可挑剔的专业秀。程皎辞坐在主位,每一秒都感觉如坐针毡。
散会瞬间,程皎辞几乎是弹起来的!“按计划推进。”她扔下硬邦邦的话,声音比冰还冷,转身就走。高跟鞋踏地的节奏急促。
人走光了,会议室一片死寂。
温诀慢条斯理收拾东西。手指拂过报告纸页,耳边回响着程皎辞冰冷的要求:“……安全冗余设计……参数来源、手册页码……写清楚……”
提前半小时?就为了开这个会?
就在她午休刚和陈跃轻松讨论完这个方案,甚至彼此开怀一笑之后?
那么强硬地逼她立刻准备好这个,她刚刚对别人讲过的点?还要具体到每一处?
真的……只是项目进度吗?
温诀动作僵住,攥紧了手中的图纸。午后的画面清晰回放:协作区的阳光,陈跃的兴奋,她自己释然的笑……还有远处……那面冰冷的玻璃幕墙后面……
程皎辞的办公室。
视野……正对着那里。
这个认知进入到温诀的大脑。
原来如此。
是程总监打翻了醋坛子,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程总,看见她温诀和别人谈笑风生,觉得扎心了!被刺痛了!
温诀一股火气混着荒谬和解气的快意冲上来!憋了两天的闷气瞬间点爆!
高岭之花?冷面女王!呵!原来是个躲在冷脸后面喝闷醋、不敢承认、只会用甲方身份刁难人的别扭精!
她全明白了。
温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皱的图纸。她忽然闷闷地笑了出来。她一点点把图纸抚平,褶皱压不住,留下浅浅的痕。
收拾好包,温诀站直身体。目光在程皎辞那张空荡冷硬的主位停留两秒。
嘴角那抹笑加深。温诀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坚定。
一个念头闪过。温诀拿出手机,飞快给盛君助理发消息:
【小陈,急!装‘不小心’透露给程总:说我情绪影响合作,盛总可能把我调去郊区商场项目。】
发送。
温诀握紧手机。
程皎辞。
我向你走99步,你能给我回应嘛.....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温诀朝自己车走,心里默数:五…四…三…
“温诀!”
声音冰冷刺骨,砸破寂静。程皎辞就站在几步外,没穿大衣,薄呢套裙衬得脸色惨白,眼底压着怒气,语气咄咄逼人。
“程总监?” 温诀转身,装起来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什么紧急调整?”
“还装?!” 程皎辞声音骤然拔高,“就因为我在会上要求严了点,你就不想干了?!让盛总调你走?!” 字字逼问,“‘天际线’在你眼里算什么?!”
温诀心猛地一沉,又酸又凉。果然…她只信这个解释:自己在闹脾气。“程总消息真快。” 温诀声音带着疲惫和自嘲,“停车场也追来了?您多虑了。会上的要求,甲方该做的。我要是为这个就走…” 她抬眼,眼圈微微泛红,直直看着程皎辞的眼睛。
这句成功堵住了程皎辞的话,那微红的眼圈让她“闹情绪”的判断出现裂痕。
“是吗?” 程皎辞冷笑,逼近一步,“那盛总那边怎么回事?资源紧张?” “听着,‘天际线’的项目!优先级最高!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或者跟盛总诉了什么苦,” 她一字一顿,“你必须盯到底!换人?想都别想!你要是敢走…”
程皎辞瞪着温诀,越想越不对——她刚才那个表情,哪有半点要被调走的委屈?反而像是.….故意激她?一个可怕的念头冲进脑海....
就在她念头翻滚、准备继续逼问时——
嗡——!
手机铃响在她口袋!
程皎辞本能地掏出手机接通,动作间眼角扫过屏幕——弹出的信息,窗是小周刚发来的:
【程总监,刚按您意思问了(盛总那边),盛总说没有提过要调温姐去别的项目的事。】
程皎辞的动作猛地僵住!她被耍了!温诀在骗她!那个“可能被调走”的消息,根本就是温诀故意让小陈透露给她听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她反应!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程皎辞此刻哪还有心思听电话,被愚弄和羞愤像火一样烧着她!“……” 她死死抿住唇,深吸一口气才找到自己绷紧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快速说,“急事?知道了!等下处理!”
语气硬得像石头,她甚至没耐心挂断,用力捏着手机,转身就走,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暴露了真心又发现被骗的境地!
看着她的背影,让温诀立刻明白——程皎辞知道了消息是假的,也明白了她设的局。
温诀愣在原地,糟了,忘了和盛君姐提前说了,心里面嗷恼。
一股混合着失落和“弄巧成拙”的酸涩涌上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擦掉差点掉下来的眼泪,眼神沉静下去。
消防楼梯间厚重门关着,绿安全灯照着灰尘,空气冰冷。
消防通道平台,厚重门隔绝了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