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皎辞脊背挺得笔直僵立着，羊绒大衣下面不慎蹭到了一点墙灰，身体僵住了。手机胡乱塞在口袋里，手指用力捏着眉心。脑子里反复撕扯的是：温诀那句穿透的质问——“你到底是为项目，还是不想我走？！”——和小周那句信息【没听盛总提过要调温姐去商场项目的事】。

羞愤、被骗的愤怒以及刚才那一刻失控的情绪，让她胸口憋得快炸开。那个狡猾的女人！又一次！

“喂？…A区方案…数据…”她对着只剩忙音的手机急促低吼，“…关键点…下班前…必须审完！” 语气很快。

吱呀——！

消防门被猛地推开！

地库刺眼的白光瞬间打在程皎辞身上！

程皎辞她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忙音“嘟——嘟——”。下意识想退开，但后面是墙，她只能强忍着不适僵立。

脚步声清晰，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几级之下。

程皎辞感到那道目光如就在她的身后。

温诀带着哭过后明显沙哑、但此刻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

“程总监…”

“电话…打完了？” 平静中带着点微妙的嘲讽

“还是…” 她略略停顿，清晰地问，语气不再有伪装，“又在用‘项目’……搪塞我？”

“够了！！！” 程皎辞的神经彻底被崩断！刚才压下的所有情绪，被“搪塞”这两个字彻底点燃！她猛地转身，眼中充满血丝：“温诀！你……” 想骂她设局骗自己、玩弄她的情绪。

可话没出口——

她看清了台阶下方，温诀的脸上，没有预想的得意或心虚，只有已经哭花了的脸。

程皎辞所有冲到嘴边的刻薄指责瞬间被冻住。那真实的泪水，浇灭了她被愚弄的怒火，只剩下的茫然和恐慌。

她看清了温诀眼中的东西：无望的委屈、耗尽心力后的空洞……以及，对她最后那点试探彻底失败的绝望。

程皎辞低头，看着台阶下温诀颤抖、红肿得不像样的眼睛。那泪水如此真实、滚烫。

看不得她对别人轻松的笑？所以用甲方的权力提前会议刁难？只为了把她拽回那种面对自己的紧张不安里？只是为了满足她那点扭曲的占有欲？

看不得她为自己哭？可此刻这张布满泪痕的脸，……又是谁一次次推开、造成的？不就是她自己吗？！不就是她那些冷漠的言语、带着刁难的要求？！

完美无缺的程总监？

温诀曾经仰望她，带着纯粹的光亮。可现在呢？

这个躲在身份背后因嫉妒而刻薄报复的…

这个被真话刺穿后就失控的…

这个连自己心都不敢认、用各种刁钻手段去试探、把对方和自己都逼到绝境的人…

——这就是温诀眼中那个“完美”的程皎辞？

温诀。

你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喜欢的程皎辞！

一个内心阴暗、手段拙劣、连感情都表达得这么不堪的……可怜虫！

这样的我……你还觉得……完美吗？！

这些想法狠狠扎穿了她最后的伪装。

“……对…对不起…” 温诀终于挤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又哭了…真没用…总给你添麻烦…” 她猛地低下头，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我知道…我蠢…只会惹你烦…做什么都错……”

“别说了！” 程皎辞的心被温诀一声声自我厌弃狠狠刺痛！

在温诀那句的“惹你烦”落下的瞬间——

程皎辞的身体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比理智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步跨下台阶！用颤抖的手，捧住了温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颊，温诀惊愕地抬头！模糊的泪眼满是不敢置信。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程皎辞的嘴唇颤抖着，所有语言都失效了。笨地地擦拭着温诀脸上滚烫的泪水。看着温诀那双通红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

“不…！”

“不准走！”

声音破碎却清晰无比：

“我留你…”

“从来…不是因为你是设计师！”

一字一句，将煎熬许久的答案狠狠砸出：

“是因为——我看不得你…对着别人笑！”

“更看不得——”

“你在这里…为我哭！”

空气死寂！

温诀彻底呆住！脸颊感受着细微的颤抖。连日来的委屈、愤怒瞬间消失！

“呜…！”温诀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她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将脸狠狠埋进程皎辞的颈窝里！

程皎辞被她这一下撞得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砖墙！她下意识收紧胳膊，死死圈住温诀抖个不停的身体，但全身绷得死硬！脖子瞬间就被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呜程皎辞…你个笨蛋…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呜…我眼睛疼死了…心也疼…”温诀的哭声在空楼梯间里嗡嗡作响，双手死命搂着程皎辞的腰。

程皎辞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听着怀里人放声大哭，感受着温诀泪水烫人的温度，脑子一片空白。

她试着想捧起温诀的脸，但温诀死死埋着不动。程皎辞那总是绷紧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动了一下，马上又抿成一条没血色的直线。

她抬起那只没被温诀抱住的手，非常迟疑地、在空中停了几秒，最终只是非常笨拙地，在温诀哭得的背上碰了一下。

“…别…别嚎了…”程皎辞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带着极度不自在和慌乱，“…眼泪…鼻涕…弄我衣服上了…”

这句无力的抱怨温诀根本没在意。

温诀猛地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狠狠瞪着她，鼻尖通红：“你还敢嫌弃！都是你害的！程皎辞大笨蛋！呜…” 她作势又要一头扎过去蹭！

程皎辞捧着她脸的手赶紧用力挡住。

看着她红肿吓人的眼睛、却凶巴巴瞪着自己的样子，程皎辞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的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抹过温诀腮边没干的泪痕，声音又哑又涩：

“…是笨。笨死了。”她顿了下，习惯性地又补了句，眼神却躲开了：“…哭得…真丑。”

温诀被她噎得够呛，随即更凶地瞪眼，带着浓浓哭腔吼回去：“就丑！丑死你！让你看！让你欺负我…” 那凶样儿反而更显得可怜。

程皎辞看着她，没再出声。幽绿的灯光映着她眼底那片混乱。

“走。”程皎辞看着温诀的脸。

她把温诀的脸从自己肩上挪开一点，借着昏暗的绿光仔细扫了一眼。温诀的脸眼睛肿得老高，妆早就哭花了，一塌糊涂。

温诀被她推得下意识撅起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小声咕哝：“去哪…腿软…一点儿劲都没了…”

程皎辞的目光在温诀哭花的脸和狼狈的样子上停留半秒，心里那份不安更重了。让温诀这副样子回公司？绝对不行！

“送你回家。”她声音平板，透着急着结束的迫切。她记得那个地址——西城碧云路‘云栖苑’，7号楼。

程皎辞没再多话，快步往楼下出口走，高跟鞋踩台阶的声音又快又密。

温诀赶紧跟上，手指带着点小心，轻轻勾住了程皎辞大衣的衣角。程皎辞感受到了，脚步没停，但也没甩开这细微的触碰。

车库的灯光从底下透上来，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儿。程皎辞解锁，坐进驾驶座。

温诀站在车外，看着副驾驶的门，有点犹豫。

“上车。” 程皎辞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少了点刺骨的寒意。

温诀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又冒头了，小声回嘴：“…你刚还嫌我哭得丑…嫌我弄脏你衣服…”

程皎辞侧过脸，隔着车窗看向温诀。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嗯。再不上车，车库冷风吹着，脸吹裂了更难弄。”

温诀心里堵着的那点涩意被这别样的关心撞开了一条缝。她吸了吸鼻子，拉开副驾门，钻了进去。

车里被一点淡淡的松山香填满，程皎辞沉默地启动车子，引擎低响，她打开了暖风。车子平稳滑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温诀偷偷瞄着程皎辞专心开车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划过她绷着的脸。

车子驶过一个很长的红灯，车里已经暖和了。温诀转过头，看着程皎辞的脸，声音小声，很轻，带着点试探：

“程皎辞…”

程皎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小心地收紧，指节都白了。她没有转头，目光牢牢锁在前面路上，喉咙明显动了一下。

温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问得很清晰：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麻烦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温诀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程皎辞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开车的时候。”

“别问这种蠢问题。”

温诀扭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的景色。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道小小的弧度。

看。

连承认一句“不觉得麻烦”都不敢。

但至少…

这一次，她没有说“是”。

车子继续平稳前行，向着那个她刚刚记住不久、名为“云栖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