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贵妃原本想安排秦南歌和她一同赴宴,席间也好有个照应,却不曾想,太后那边竟派了软轿前来,她便只能独自坐上了那顶轿子。两个丫头原想一起跟着,却被秦南歌留在了广澜宫。宫中规矩森严,稍有不慎,就会招来大祸,她虽信得过自己的丫头,却信不过这宫中的其他人。
九皇子落水之事,皇上虽说是意外,可秦南歌活了两世,宫斗宅斗看了不少,又岂会轻易相信,不过是皇上看在九皇子无碍的份上息事宁人罢了。如今整个宫中,尚属广澜宫最为安全。
宫道很长,但轿子却走得不快,似乎是为了照顾她这个病人,故意放缓了脚步,原本一盏茶可以走完的路程,走了半柱香还没走完,秦南歌最不耐坐这古人的轿子,晃来晃去晃地人头疼。
一掀轿帘想看看走到哪了,却发现眼前场景异常陌生,她虽没有儿时入宫时的记忆,但也知道这并不是通往庆元殿的道路。
他们刚从广澜宫出来的时候,一路上都还能听到一些宫人的脚步声,侍卫巡逻交班的声音,但越往后面似乎周围越来越安静,宫墙虽说都造的差不多,但庆元殿在前头不属于后宫,理应更多人才是,没道理越走越僻静。
“公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条路不是去往庆元殿的吧?”秦南歌微微掀开一丝轿帘,问着领头的太监。
“回秦小姐,太后娘娘说您身子刚好,让奴才小心伺候着,所以轿夫们走得也比平时慢了些,就为了让他们抬稳当了。可这样一来,奴才就担心会耽误了进殿的时辰,好在奴才进宫也有十余年了,对这宫里的路啊都熟悉得很。这条路上虽说鲜少有人来往,但却是去往庆元殿最快的一条路。您啊,且放宽心,就算不信奴才,也得相信太后娘娘不是。”
太监这种雌雄难辨的人物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有些让人摸不准他的年龄,眼前这位,看着应该是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尖细的嗓子虽恭恭敬敬地回着话,但人却如泥鳅一般滑不溜手,抬出太后,让秦南歌无法继续问下去,哪怕说出口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那也只能跟着他们走,半点不由人。
秦南歌放下帘子重新坐了回去,她虽然不清楚太后这个老太婆在搞什么把戏,但总归不会想要害她性命便是。广澜宫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是静央宫派人过来把她接走的,她若出了什么事儿,外面这几个人也都别想活了。
可若说昭慈太后没憋着什么招儿,秦南歌第一个就不信。且走一步算一步,看看这老太婆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似乎是因为发现她起了疑心,四个轿夫脚下的步子也走得快了一些。还没走一会儿,便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轿身开始倾斜倒向一边,好在控制地好,她也只是跟着稍微晃了下就落地了,并未有所磕碰。
只听领头的太监在轿子外面问道,“秦小姐,您可有伤到哪里?”
秦南歌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道,“无碍,方才到底怎么了?”
太监道,“都是这几个奴才办事不妥当,出门的时候没有检查,连轿杆有了裂缝都不知道,方才走着走着就断了一根,如此惊扰了秦小姐。回去后,奴才定当好好重罚。只是眼下,这轿子是不能坐了。劳烦秦小姐先下轿,奴才这就让人回去再抬一顶新轿子来。”
秦南歌依言下轿,四个抬轿子的小太监立马抬着坏了的空轿子走了,只留下那个领头的刘公公陪她等在原地。
那抬轿子的几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只见旁边一条宫道上面走出来一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缎面长袍,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的裘皮披风,面容倒是长得极为普通,但手上套的扳指,头上戴的镶金玉冠皆都不是凡品,端得是一身贵气。
“哟,这不是刘公公吗?搁这儿看啥呢?”那人慢悠悠地走上前,刘公公弯腰一拂,道,“参见宁郡王,郡王怎会在此?”
“方才太后娘娘召见,本郡王便去小坐了片刻,出来便发现我身上的玉佩不见了,这不,便出来找找。我说怎么不见你在殿内伺候,原来是跑这偷懒来了。”
“哎哟,郡王您可别取笑奴才了,奴才哪有那闲工夫偷懒啊。奴才这也是奉了太后旨意,去广澜宫将这秦家大小姐给接到庆元殿,出发前特地抬的软轿,谁成想,几个奴才办错了差事,临走前都没有检查,轿杆裂了都不知道,这不,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奴才便只好带着秦小姐在此处等着。”
“哦~这位,便是救了九皇子的秦家大小姐?在宫宴上将那蟠罗使臣给噎得说不出话来的那位?”
她还没想起来宁郡王是谁,那人便已经踏着步子走到她跟前,狭长的一对眸子细细眯着,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虽无轻薄之意,但这么直直地盯着女子看,也是极为失礼的。这若是换了其他女子,怕是得躲到刘公公后面缩着不敢见人了。
“回禀郡王,正是。”刘公公一点头,侧身退到一边。
“参见宁郡王。”秦南歌退后一步,屈膝见礼。
那人急忙上前一扶,“听说秦小姐大病了一场,无需如此多礼。”别人只是虚扶一把,他倒好,竟真的想上前掺她的手,好在秦南歌反应快,毫不失礼地避开了去。
“多谢宁郡王。”
“秦小姐何须与我客气,太后娘娘是我亲祖母,九皇子是我亲堂弟,你救了我祖母的亲孙子,我也理当多谢你一分才是。”
这绕来绕去的一句话就跟绕口令似的,秦南歌此刻才总算想起来,这位宁郡王是何许人也。
昭慈太后一生育有俩子一女,长女已经远嫁多年,而其一子为当今圣上,另一子便是广宣王墨鹤平。
昭仁帝自小便是养在孝慈太后的名下,与其生母的情分淡薄而又疏远。自然而然,昭慈太后便对自己的小儿子更为偏爱些。
虽说在孝慈太后薨逝之后,昭慈太后立马就被扶正,一越成为整个崇渊国最为尊贵的女人。可饶是如此,多年冷淡的母子情分却是一点都没有回温。
她对小儿子和对大儿子的态度,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就是拿了大清王朝德妃娘娘的剧本。
而这位宁郡王,便是广宣王唯一的嫡长子。如此爱屋及乌的,他便也成了静央宫的常客,可见昭慈太后对他宠爱有加,更甚于宫里的其他皇子嫡孙。所以同样是先皇次子的靖阳王,他的儿子只是个世子,而广宣王的儿子却已经被封为了郡王。
这自然而然,皇宫对于这位宁郡王来说,便如自家后花园一样。而又因为广宣王只得这么一子,所以这位宁郡王自小便在众人的溺爱中长大。
广宣王为其取名为墨文武,名字是个好名字,只可惜,从小就被宠坏了。长大之后,反而是既不能文也不能武。整天跟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不学无术,这名声,自然也就不太好听。
“不敢当,这是臣女应该做的。”秦南歌面容淡淡,始终与其保持着一段距离,可墨文武从小就痞惯了,秦南歌这般清冷的样子看在他的眼里反而更加动人,这露在面纱之外的双眸已然如此好看,想来,这位秦家大小姐定然是位美人。既如此,秦南歌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但又何妨?
“这天儿这么冷,出门的时候怎么给不给秦小姐带件披风,仔细伤寒反复,圣上怪罪下来,头一个就找你这个奴才问罪~”
墨文物虽说着苛责的话,但语气却并不严厉,刘公公也只是假意惶恐了一番,随后便见墨文武将身上披风快速解下,还不待秦南歌拒绝,就披在了她的身上。
而这一幕,恰巧被宜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逢霜给瞧见了,秦南歌进殿的时候,众人的目光刚好停留在她的身上,原本热闹的偏殿瞬间没了声响,不过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偏殿里就又恢复如常。
秦南歌的眼角扫过众人,但见大部分的人都若有似无地在含笑打量着她,那些笑容里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意味不明。
将身上披风解下来交给一旁的宫人,并且嘱咐妥善保管,她便给早到的几位娘娘行了礼,但见元贵妃似乎有些笑的勉强,目光顺着宫人手里的披风扫了一眼,便淡淡地点了点头。
秦南歌没有要讨好任何人的意思,虽察觉出了元贵妃的态度,但她却并不在意。
只是隐约听到宜嫔娘娘在笑说着什么引来众妃齐齐附和,说话间还总若有似无地瞟了她几眼,淑贵妃仍旧如往常那般目光浅淡地坐着,元贵妃却有些笑得有些敷衍,秦南歌掩于面纱下的嘴角轻轻撇了一撇,不甚在意,女人不论在何时都是喜爱八卦的。
景阳郡主今日虽姗姗来迟,但却刚好让众人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的中心,她今日穿了件鹅黄长裙,领口和袖口两处分别围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娇俏可爱,在场众人无不夸她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被人说好看总是开心的,墨西枝的性格本就讨人喜欢,再加上这一张能说会道的樱桃小嘴,愣是把在场的每个娘娘又反夸了一遍,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殿内的气氛瞬间又活络了起来。全场最佳暖场王的称号,非景阳郡主莫属。
正在这时,宫人传话让众位娘娘和女眷们移驾到正殿。众人便匆匆收拾了仪容,赶到庆元殿接驾。
待到昭仁帝和昭慈太后一同落座后,昭仁帝象征性地说了几句礼辞,舞姬们穿着艳丽,从大殿两侧鱼贯而入,丝竹之声响起,众人举杯交错,晚宴便正式开始了。
男宾和女宾分为左右两排,隔得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昭仁帝跟几位大臣正在说着话,太后则是面对着一众女眷笑意盈盈。
“哀家方才经过偏殿的宫墙,就听到你们几个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可是有什么趣事儿要跟哀家分享。”
昭慈太后一脸笑意地看向昭仁帝的这些个莺莺燕燕们,元贵妃第一个开口回道,“回太后,是郡主在这儿逗臣妾们笑呢,您也知道她这个性子,平日里有多么古灵精怪。”
“哦~她都说什么了?能把你们这一个个的笑成这样?哀家还当是戏班子来了呢。”
太后好奇地看着众人,宜嫔嘴角抹着帕子轻笑道,“太后您是不知道,臣妾们不过是今日瞧着郡主穿得好看,便对她夸赞了一番,她可倒好,竟学着那戏文里的书生,一会儿对着婉嫔姐姐赞她貌若天仙,一会儿走到臣妾跟前,夸臣妾今日明艳动人,一会儿又问容嫔妹妹长得这般花容月貌,可有许了人家,可要跟她回家做她的夫人?”
宜嫔说到这里,太后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墨西枝笑骂着,说她是个鬼灵精,平日里不好好琢磨女孩子家家该琢磨的,倒是尽看戏了。
“你这丫头,看来是靖阳王妃不在身边,没人管你了,哀家回头也得找机会跟你母妃说说,给你找一户厉害点的婆家,好好治治你~”
虽说是玩笑话,但墨西枝确实也快到了及笄之龄,只不过她双亲皆在,婚事倒还不用太后亲自操心,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吓唬她罢了。
“太后娘娘,倒也不是枝儿不想嫁,只是放眼这全京城,能入得了我哥眼的,怕是没几个。”
靖阳王世子是出了名的妹控,想打她妹妹主意的人,基本上还没来得及闪亮登场就被掐灭了小火苗。墨景尧曾经放过话,谁想娶她妹妹,就必须进司城骑的大营训练满一年。司城骑那是什么地方?平日里的训练比皇家禁卫军还要残酷万分,普通士兵进去都要被扒层皮才能有机会留下来,更别说这些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哥了,别说一年,哪怕是一天,他们都是受不了的。
至于司城骑的将士们......开玩笑,做墨景尧的下属已经够辛苦了,若还要做墨景尧的妹夫,那岂不是跟加班似的。
基于以上原因,墨西枝年近十五,至今未能有人敢上门提亲。再加上她平日里有皇上撑腰,哪个婆家想娶这样的媳妇儿,都得提前掂量掂量。
不过太后本也就没有想给墨西枝指婚的意思,她今日的目的,可不在景阳郡主的身上。
“世子宠你,皇上也宠你,你的夫家自然是要好好斟酌的,姑且再让你多玩上两年。只是一说到这婚事呀,就不禁让哀家想起武儿来。方才武儿进宫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瞧着他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可现如今,他的郡王府却连个女主人都没有。他母妃早逝,他父王身边那几个小的又做不了他的主,这事儿便只能落到哀家的头上。只是这婚姻大事,也讲究一个缘字,若是两个人没有缘分,就算哀家赐婚也是无用。”
“太后娘娘,这宁郡王身世显赫又仪表堂堂,如今空悬着正室的位置一直未娶,定是为了能够找到一个知心的良配。原本臣妾还在想着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才能入得了宁郡王的眼,可这人若是秦家的大小姐,臣妾便觉得,二人倒也实在是般配。”
太后眉眼一弯,问道:“哦?此话怎讲?”
宜嫔轻轻一笑,“方才臣妾的侍女逢霜回去给臣妾取块丝帕,不曾想却碰到宁郡王与秦小姐站在花园里聊天,今儿这天冷,宁郡王许是怕秦小姐冻坏了,还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在秦小姐的身上。宁郡王何时对哪家女子这般温柔体贴过,依臣妾看来定是有意于秦小姐。方才秦小姐进殿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将那披风交给宫女妥善保管,想来,定也是极为珍惜的,对吗?秦小姐。”
昭慈太后和宜嫔两人一唱一和,旁人皆都插不上话,只能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众人皆将目光向她投去。
秦南歌暗自翻了个白眼,这宁郡王至今未娶正室,难道不是因为全京城中大门大户的女子都不愿嫁给他嘛。
他虽未娶妻,可府中的侍妾舞姬却是数不胜数,多为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子,且他这人胸无点墨,有晋王和二皇子还有靖阳王世子这样三位黄金单身汉在前,这京中的待嫁闺秀哪怕有些年满十八了也还未出阁,就是为了能有机会踏入这三位皇亲贵胄的门槛,宁郡王?谁还看得上他?
这门槛低的他瞧不上,这门槛高的瞧不上他,自然也就成了这全京城的剩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