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一个因帝座之高远而略显模糊的声音传来。
应晚应声礼毕,垂眸站起。
座上人幽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孤听闻,你将那只龙放走了?”
应晚敏锐捕捉到那个对他不利的字眼,暗中否定道:“在下修为不精,没能将其追捕回来,祈望陛下恕罪。”
见人回答无虞,神帝的语气缓和不少:“无妨。但你到底有过,能否功过相抵,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应晚躬身请教:“陛下有何吩咐?”
耳边的声音不徐不疾,透着游刃有余的清扬:“有人禀告孤,八神君中有人不怎么安生。”
应晚将腰弯得愈深:“还望陛下明示。”
“有几只东海的龙族逃到了南海,神界中人本欲追杀过去,岂知被一人拦下。
现如今,那一小群龙族都得了他的庇佑。你觉得,他这么做,是想博得龙族的支持,还是单纯想违抗孤的命令?”
一言毕,两顶谋逆的帽子就这样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应晚自然也推测出了神帝所言为何人,道:“南神君生性纯良,臣以为,陛下或许过于忧虑了。他救下龙族,可能只是不忍而已。”
他清楚裴眷翛是这样的人,也清楚神帝心底跟他一样明白,只是需要别人替他说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方便后续行事而已。
神帝闻言后冷道:“是吗?”
应晚一语不发地跪下,只看动作举止完全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可神帝话语中的愠意只增不减:“既如此,你便代孤去访探一趟南疆,亲自问问南神君,他这么做,到底是纯良,还是……”
一道冷冽的视线自明堂之上乜下,哪怕应晚从未抬眼看人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寒意。
但他依旧不为所动,“不可直视圣颜”的尊敬在此刻仿佛成为了最直白的反抗。
这引得神帝审视的目光:“你,抬眼,看孤。”
应晚缓缓抬头,眼睫压得反比先前更低,停滞一瞬后再抬眼——
两道视线在神殿中无声交汇,应晚本与另一人同样冷漠的目光在看清身居高位者的面貌时,染上惊异。
一双凤眼寡情如帝兽睥睨,额间重瓣花钿盛放,其上帝冠神彩熠熠,一点朱砂点唇,给本就绝色的容颜更添浓烈。
最重要的是,这分明,是一张女子的脸。
主神整本原作都没见过的女子居然出现在这里。
还是神界的,神帝。
盛怀安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怔愣的模样,开口:“怎么?孤生得很吓人吗?”
应晚迟钝地低下头,眸光不自在地忽闪:“怎会,陛下姿容无双,在下觐见,心神惶茫。”
盛怀安这等子恭维话听得太多,最是无感,道:“既惶恐迷茫,就退下去,收拾着心情,完成好孤的指示。”
临了时补充道:“孤,不恕无用之人。”
……
天呐。
怎么退下、怎么离开的应晚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
一来是为神帝的身份所震惊,二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完成她的指示。
虽然无论他怎么选择,历史是早已注定的,镜中世界也不过是个被投映的虚影,可他总执着,希望应晚还是应晚。
看来这镜中世界也真不是那么好待的,就是不知道裴眷翛这段过往要投映多久,最好是——!
手腕被暗处冷不丁冒出的力量突袭,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被人拽着,重重地跌倒进花丛中,花叶珊珊。
鲜花的香气并不馥郁,被突然坠地的二人抖落,如晨雾般湿漉漉地在彼此之间弥散开来。
应晚并没有摔疼,只是意识被晃得有些晕。
他定眼看去,与一双剔透的眼睛对视上。
是一双琥珀色的瞳眸,生得十分漂亮,足以让人见之不忘。
应晚对此没有半点印象。
当发现自己还压在人身上时,应晚脱口而出一句“抱歉”,便撑着胳膊准备起身。
身下人未置一词,抬手罩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按下。
花枝因二人的动作而摇颤,在应晚看来张扬的幅度其实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像起了一阵风,毫不惹眼。
但应晚心底终存顾虑,不再动了。
他仿佛此刻才回忆起分明是这人把自己拽倒到花丛里的,现在还不让他离开。
不悦的情绪慢了几拍,终于显现。
应晚正要盘问两句,只见人回望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耳边有刚好传来几人混杂的呼唤声:
“小殿下”、“殿下”、“你不要去打扰陛下”、“我们快回去”……等,诸如此类的话。
小殿下?
应晚不禁审视起此人的样貌,确实与方才那位神帝有几分相似。
待呼唤声远去,应晚才开口:“殿下是有什么话想吩咐臣吗?”
什么样的话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吧。
人默然。
应晚眨眨眼,心觉当臣子可真是辛苦。
他不说,自己就只能跟他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在花丛里偷情样地干耗着。
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转过好几遭,不是随意的打量,是暗含情感的在填补内心的记忆。
应晚那点有关“偷情”的不靠谱想法开始膨胀,眉心渐渐蹙起。
抗拒的心理作祟,应晚下意识想挺直腰杆,离人远一些。
可人的手锢在他的腰上,他一番不动声色的挣扎下来也只是绷直了脊背。
啥意思啊?
应晚忍无可忍,觉得非得开口质问两句不可了。
“殿下,你……”
话说一半,他口中的这位殿下眼神忽地下瞥,停上他微启的唇。
……应晚抿紧唇,住了嘴。
刚一如此又觉得自己这是敏感过度,这个动作也是心虚、认怂、欲盖弥彰。
他重新松开唇,想说完方才的话。
“殿下,你——!”
人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靠近应晚的后颈,骤然而不容反抗地、使力按下。
一丝温热的吐息若有近无地洒在应晚唇角。
应晚的脑子先是一麻,而后竟冒出一种“可除之而后快”的冲动。
理智的弦孱弱地告诉他:这是殿下,你是臣子,要冷静、冷静……
人笼在他脖颈处的手仍有添力的趋势,应晚双手撑在两侧的地上,右手攥起一捧沙土。
见无法将其按下,身下人紧盯着他的眼,上身微微直起,靠近。
草根连同泥土被应晚一并拔起。
人薄唇欲启,应晚抬手——
“应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