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空气较先前更静。
细弦咔地一声彻底断裂,应晚一手撑地坐起,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土报复性地丢到人的衣服上。
“初晴雪,你……”
面前人竭力压制的笑意化出声音。
一句话在嘴里炒了三趟都没能完整地说出去。
区别在于这一次,只是因为对方那声笑太过清晰,盖过了世间一切的声音,以至于让应晚忘记了自己本要说的话。
初晴雪坐起,胸前的沙粒随动作纷纷滚下,该是狼狈的场景,可这个人的眼睛太干净,笑亦如是,导致所谓“狼狈”反为其平添了几分俗情凡性。
应晚还从未见过初晴雪如此开怀的笑颜。可惜用的是别人的脸。
初晴雪拍拍身上的土,解释道:“神界对神子管教严格,不能让侍从发现你我相会,不然不好交代。”
应晚听后觉着不对,问:“那他们离开之后你那一套又是……因为什么?”
初晴雪眼底未散尽的笑意复起:“许久未见,自是想念。”
哪里有……许久啊?
应晚将发热的脸藏了大半在宽大的衣袖后面,只露出眼睛,隔着布含糊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在镜中世界可是直接换了个身体,入镜前应晚都曾担心过二人会找不到彼此。
初晴雪原欣欣然的神情倏地一愣。
应晚疑惑。
缄默半晌,初晴雪的视线有些许躲闪,道:“或许是,感应吧。”
感应?
人真的可以爱到这个地步吗?
想他在现世中也是活了二十年的,长得不差、性格不差,但就是一点桃花香都没闻到过。
几乎为零的爱情实战经验,让他看初晴雪对原主的感情觉得简直科幻。
灵魂感应都整出来了。
心中不免冒出了一点倘若自己遇到什么“天命之人”会怎么样的想法。
一转眼又与初晴雪对视上。
应晚:……
算了算了,在这个世界里是没指望了。
初晴雪在确认应晚相信了他的话后垂眼挪开了目光。
二人一齐在神界找了处僻静的角落,才总算可以谈论些正事。
虽然这是裴眷翛的过往,但这里的所有亦合初晴雪的记忆。
应晚问出了他最为好奇的事情:“千年前的神帝,居然是女子吗?”
初晴雪淡道:“因为天道。”
“天道要求神界必须选女帝?”居然还是个蛮开明的上神吗?
初晴雪再次忍俊不禁,眉间那点怅惘的思绪也消散了。
他道:“不是,是因为天道在神界降下了一道神启。”
应晚:“神启?”
初晴雪缓缓点头。
千年前,他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在天道指引神界与八方神君反目时曾降下一言:
“天地分,八法变,女帝临,必归一。”
神界中人将其奉为神谕,自此往后,天地再无宁日。
言之“分”成真了,言之“变”成真了,可言之“归一”千年过去依旧未能实现。
应晚不禁怀疑:“那这‘天道’说的话也不一定靠谱啊,神界为什么都将其奉为真理?你们八方神君也相信吗?”
初晴雪的思绪飘忽一瞬,道:“曾经自然也是相信的,毕竟我们是因天道而诞生的……”
但无论这份信任深浅几何,当无妄之灾降临时,都不复存在了。
这就很奇怪,天道既然创造出了八方神君便可知祂需要。那为何千年前,在一切都无改变的情况下,天道忽然要至其于死地呢?
莫不是嫌世道太平得有些无聊了?
初晴雪又回答了应晚的第一个问题:“或许是因为,神启对他们并无不利吧。”
应晚觉得有道理,否则如今的神界也应该是女子为帝。
“所以裴方主叛变仅仅只是被逼无奈,对吧?”
虽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应晚还是忍不住问,不需要回答。
初晴雪转而估计了一下现在的时岁,问:“你在这里,是何身份?”
“嗯……蛟族的少族主,叫久暮。”
初晴雪凭此确认了他们所在的时间节点:“现在是神界刚与蛟族联合,歼杀龙族的时刻。
南疆临近南海,眷翛曾在此救下了几只幸存的龙族,为了躲避神界的人,眷翛带着他们来到过千冥雪域暂居。”
与神帝所言是吻合的,应晚道:“方才神帝召见我,就是要我去南疆找裴方主的麻烦。”
还好裴眷翛有先见之明,这样他便可以毫无负担地前往南疆,糊弄神帝的命令了。
初晴雪:“你要去吗?”
应晚一身轻道:“反正裴方主也不在南疆,我去便去喽。”
初晴雪告诉:“不止这次,往后多年,只要眷翛投映的过往不结束、只要你仍是这个身份,神帝会命你与蛟族同八方神君对峙至死。”
“……神帝怎么就逮着蛟族折腾?没别的手下了?”
初晴雪淡道:“自然有,不过蛟族承了龙珠,命数远过旁族,让他们去做,损失很小。”
应晚有点后知后觉:“难怪你知道魔界那只魔蛟体内有龙珠。”
初晴雪谦辞道:“只是猜测,想碰碰运气,神界联同蛟族做的这些事,我也是很晚才知。”
应晚不由得好奇:“怎么知道的?”
神界肯定会将此事隐瞒得很好,特别在八方神君面前。
初晴雪的目光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失去了白瞳的茫惘而又添几分深邃。
应晚被这一看,脑海中下意识蹦出一个答案:
“你告诉我的。”初晴雪旋即读出了他所想的话。
那兴许当初在崖底,初晴雪跟他讲述的,有关龙珠的一切,都是从原主这里得知的。
应晚不乏生硬地将话题扯了回去:“你说神帝后续让我做的那些事,我是否可以不执行呢?”
像买通主神一样找到什么办法收买神帝。
初晴雪听出他转移话题的意味,不拆穿地显出一抹浅笑,道:“可以,但没有意义。历史是已注定的,镜中世界与现实无关,既做了镜中人,倒不如顺着历史走,还能知晓许多过去不知的真相。”
这便是映轮作为炼器师一族的神器最寻常的用途。
应晚还是不太想当反派,忙道:“这不也是你的过往吗?你都不了解?”
初晴雪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下飘:“千年前性子比较冷,北冥雪域又与世相隔,我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只与眷翛相熟一些。
那次他在北地暂居离开后,直到战火早已连绵时,我才知晓这些。”
眉梢落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怅然仍保有一丝当年的尽变尽失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