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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中，盛怀安的态度不似先前与应晚会面时那般傲然，面上是亲近的。
她道：“怀凌，虽然父帝免了你的通传，准许你随意出入神界，但你是不是也该提前告知一句？孤也可以有所准备，不是吗？”
盛怀凌的眼神没有温和下来，多年共事，她只需一眼便能看出盛怀安心里藏着东西。
盛怀凌道：“你命神界金钟响彻、神侍高报，我何时入神界你全然知晓，难道还不够做这个准备吗？”
盛怀安凤眼微扬，道：“也是，那武神君大人许久不入神界，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呢？”
盛怀凌直视眼前人：“神界近年，在克减西北阁的灵药……”
“近年灵草收成不佳，诸地的供应均被迫减损，不单是西北阁一处。”盛怀安打断了盛怀凌的话。
盛怀凌不为所动，冷道：“盛怀安。”
神帝原还维持温和的情状，闻此神色一沉，缄默半晌道：“武神君大人可知，直言神帝名讳，死罪。”
盛怀凌再抬眼、不为所动：“我顺着出自东海的灵药一查，发现。”
话，结束得干脆冷漠，但对于心知肚明的两人来说，意思已言尽。
盛怀安置放在帝座旁的指节一下一下、轻敲着扶手，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盛怀安幽幽道：“你既已发现，想必也有了猜测，直言吧。”
盛怀凌如其所愿，道：“龙族蔚然大宗，为神界镇守东海、安定四方，千年以来何曾有过半分谋逆不轨？就算你因那所谓的神启疑心我们几人，又关龙族何事？”
盛怀安泰然自若道：“正因龙族强大又亲近八方神君，孤才更要提防，何况龙族本身就难以对付。”
盛怀凌难以置信：“所以你便趁着我们几人闭关，龙族无人庇护将其赶尽杀绝？”
只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
盛怀安道：“盛怀凌，天道之言如此，难道还要我怀疑上神的指示吗？孤不从你们几人下手就已经是在给你们机会了。”
天道之言？
“天地分，八方变，女帝临，必归一”
此言，是她与盛怀安一同从祭坛之上求得的。
当时正逢新帝继位，按照神界的规矩，需要新帝与一位至亲登祭坛，以真心祈求天道降下神谕，以表天道对新帝的认可与指引。
犹记那日，二人满心欢喜地接下神谕，这意味着天道认可了盛怀安。
但这份欢喜，在二人看清神谕所言时，连同一切的过往，灰飞烟灭。
盛怀凌难不叹造化之弄人，道：“天道之言？盛怀安，你的神帝之位，都是我为你求得的，若不是八方神君相护，你连得‘天道之言’的机会，都没有。”
先帝传位时，唯一的神子尚稚恐难当大任，盛怀凌以武神君之名，祈求神帝传位于神女。
先帝最终同意，但毕竟神女继位是罕言，神界之中反对的声音并不在少数，也是盛怀凌与另两位神君担保才定稳新帝。
盛怀安再是如何否决八方神君的功绩，自己的帝位如何得来却是反驳不了的。
她的眉宇似蹙非蹙起，额间花钿因染愁容而生出一分盛极必衰的伤感。
盛怀凌微愣。
盛怀安凉声道：“武神君，其实我与你相伴多年，凭心而论，我也不想相信你与八方神君会谋逆。”
盛怀凌无意识地上前半步……
“但我不敢不信啊。”
盛怀凌迈了一半的步子被迫停下。
眼见盛怀安撑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帝座而向她靠近。
盛怀安走得很慢，一步一歇、一步三顿，不急于靠近，只想说完自己的话：
“那日之后，我翻遍了神界的史书古籍，七千余年来，只有两位神帝没有听从神谕。
你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一位，神谕要他将此生征战攻下的所有地域中的死尸都挫骨扬灰，他不忍，也觉得死者不足为惧，便将他们尽数安葬。岂料安葬之地，有一株妖木借助死尸的怨气化形，摸索出了妖道，自此，神受妖侵扰五千年；
一位，神谕要他残害手足、屠杀贤良，他不解，觉得那样才是自寻死路、丧尽天良。岂料他在位数年，战乱不断，手足在外征战常年不归，势力逐渐壮大，以至分庭抗衡、天下割据，自此，神界诸王林立。”
盛怀安来到盛怀凌面前，残忍而不得不问道：“无辜如何？亲近如何？恩情如何？神谕如此，若不执行，结果便是如此。
盛怀凌，你觉得我敢吗？你觉得我敢顾这份恩情吗？你觉得我敢让自己成为神界的罪人，敢让神界异变、天地分裂吗？”
我不敢。
盛怀安的眼神、语气、举止、冲动都已告诉了她。
我不敢。
盛怀凌锐利的眼因倦意显出几分柔和，她发现世上竟有如此难解的局。
寂静持续良久，盛怀凌用一种近乎欺骗所有人的语气道：“如果，是我们理解错了神谕的意思呢？”
盛怀安难以置信地看来，时隔多年，再一次直呼其名道：“盛怀凌，那几个字，有什么可被误解的地方吗？”
盛怀凌细想，确实没有。
确实没有……
那或许，真的是天命所至吧。
她有些累了。
让盛怀安与天道相悖好像的确不太现实，如果天道执意如此的话。
她还是尽快回去，告知另外七人这一切，让他们有所准备吧……
盛怀凌不带半分弥留地转身，向殿门走去——
“结界，开。”
一屏金幕展开，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盛怀凌停下步伐，眼底映出结界的光，缓缓转身：“盛怀安，你想与我动手？”
盛怀安早已背过身去，道：“武神君，孤不想与你为敌，但也不能让你与孤为敌，你若安分留在神界，不到最后一刻，孤绝不动你。”
空荡的大殿内，盛怀安落下这句话后便再无人声。
直至最后，应晚在影像将要消散时，才听到骨节因极度用力而响起的咔哒声。
影像彻底消失。